在秦淮河畔,像我这样的女子,很是不少。峨冠长眉,轻衣广袖,眉目间,流淌水色无边。
在秦淮河畔,像这样的酒肆,也很不少。杏旗迎风,吴姬低回,每日里,酒客来往如织。
偶尔,向你说起从前。你不记得。
是,你不记得。
那个叫绛帐的小镇,那个叫千红的女子。
“世间有百媚,我独爱千红。”当年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眼神痴缠。
是你,不是你。
是的,你已不是你。三百年,一切已难如前。
“知不知道,这里最陈的酒,是哪一坛?”我问你。
你摇头。
下了酒窖,捧出一只碧青瓷坛。打开,一坛素白,凝色如雪,香馥净远。
“这是?”你诧异。
“女儿红,最陈的女儿红!”
“可这根本不是酒,”你伸手轻触,指尖沾上灰白细粉,“倒像是……”
“骨殖。”我笑,看到你面上惨白。
“这是我出生时,爹亲手酿的女儿红,我的嫁妆。贞观十四年,我十四岁,如同今日,贫家卖酒的女儿,千红。你,可曾想起?”我仍旧笑,你的额角,隐约有汗。
“你说要我,说‘世间百媚,独爱千红。’,说要携我夜奔,来秦淮卖酒,一如当年相如文君,天长地久。你,可记得?”我依然笑,你的指尖,瑟瑟的抖。
“你说‘生不能同巢,死同穴。’,推了我下绛雪楼,偏对自己下不了手。付了诺,不能守,倒也罢了。世间男子,原本薄幸。何苦还要烧化了我的骨殖,下了符,镇了,用我的出嫁酒?”牵起你的手,冰冷。“你怕我,我,却不会怨你。你的约,你不能践,我替你守。三百年,我等你。秦淮河畔,绛雪楼,我们卖酒。你说,好不好?”
“不,不关我事。”你躲开,想逃,我哪里肯?
“这些年,我不肯走。就是因为,你说,‘今生难酬,来世相守。’。三百年,感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如今好容易等到了,你说,我会不会让你走?”
你慌了,左右张望,忽然抢了酒坛在手:“你若是不放我走,我便毁了你容身的所在,要你魂飞魄散。”
呵,三百年了,不曾想,人如旧。你仍是要以此来摆脱我。以我的,出嫁酒。
三百年了,你不是你。你,却还是你。
“再近前,我便砸了它。”你仍旧抖,却不忘高高举起那坛出嫁酒。
“魂飞魄散又如何?三百年,我一人独过。没了你,我何苦独自蹉跎,宁可流落,不下奈何?”
我清冷的笑,你大骇。不由自主,仰了头去看那坛子。却忘记,坛口我是打开过的。红绸的封口散下来,灰白细末兜头而下,如雪。
你慌了,因为你看不见。
我也是怕黑的,当年被推下绛雪楼,陡然一下沉入黑暗,那个噩梦,我整整怕了三百年。
可是,我没挣扎,你挣扎了。
油灯灼了你的衫袖,你的衫袖,带翻了油灯。
浸饱了陈酒的骨殖,应该是很耐燃的。
酒香缭绕,我轻叹,上前缓缓抱住了你。等待了三百年,你终于,纳了我的出嫁酒。你的怀,也果然是暖的呢!只是,想不到,今生,竟是以如此的方式,与你相守。
你说过,生不能同巢,死同穴!
你说过,今生难酬,来世相守…………
来自 “ ITPUB博客 ” ,链接:https://blog.itpub.net/62112/viewspace-799065/ ,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