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张满的人生失败,有人会说:张满错就错在他的第一次选择之上,如果在第一年下乡时他主动报名,他的人生就不会象这样处处被动,这种看法看似有点道理——却犯了把人生简单化的错误。
事实上,人生虽然未必有多么的复杂,但也绝不象电子游戏那么简单——说句题外话,人们之所以迷恋电子游戏,正是因为游戏中的社会博弈规则符合玩家所想象的人生法则,所以他们可以在最适宜于他们思维定势的规则中获得虚拟的成功感觉,而真正的人生,其变量或变数却远比电子游戏要多得多,因此更富于挑战性,更要有趣得多——现实版本的人生有趣之处就在于:失败的选择会让人陷入失败的惯性之中,而正确的选择却只不过是一个刚刚开始。最常见的人生失败都有着“一着失误,满盘皆输”的特点,但只靠着一次选择就决胜终生的事情,却是不常见。
我们在前面说过了,考上公务员的不只是张满一个人,至少还包括了与他的考分相同但排名却不尽相同的杨召、李晓飞和张思静三个人,他们也都和张满一样,一端上公务员的金饭碗就面临着一次下乡的“机遇”。
现在我们说杨召——也许不是杨召,而是李晓飞或是张思静,但名字的区别并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他们的人生选择——杨召听到下乡的消息之后,就知道自己八成跑不掉。对于下乡这种事,杨召的看法与张满不同,他不是把下乡扶贫视为负担或是麻烦,相反,他对此有着一种淡泊而超脱的态度,认为这是对他自己而言极有意义的一次人生历练,而且——有可能——成为他人生成功的一项重要资本,对他将来的人生事业大有助益。于是他主动的报了名,赢得了那些拖家带口一日也无法撇开家务远离的同事们的鼓掌与欢迎——这孩子,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还算是懂事。
于是杨召心情愉快的踏上了磨砺自己人生的旅程,然后他才发现,他在单位中的积极报名并无助于他的人生成功,他马上就面临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选择:
前面已经说过的了,张满所错过的第一次下乡的机会,是挂职在近郊,而且为期只有三个月。这对于那些有许多人生问题急切的需要在城市中解决的人来说,这种下乡的方式无疑会受到欢迎的。但毫无疑问的,这种情况因为与政府煅练干部的初衷是相孛的,因此这种情形固然是有,但并不普遍,总有些干部要“沉下去”——要用一年或更长的时间下到偏远的地带而非城郊,要真刀实枪的干一番事业而非摆花架子。
这个方案是可想而知的,是合情合理的,如果政府的扶贫工作都是选择在近郊兜风观光三个月,只流于形式的话,那么政府的扶贫工作与干部的煅练就无从谈起,组织部需要更具衡量价值的硬性指标来考核干部队伍,所以要求干部沉下去,就是一个必然的结果。近郊的三个月观光旅游只是为那些年龄大一些的人,或者是工作上确实离不开的人所准备的,而主动报名的杨召显然不在此列。
杨召面临着又一次的人生选择,是选择近郊的三个月,还是选择偏远地带的一年或更长时间?
杨召决定观望观望再说。
观望的结果极不乐观,这一次下乡的人马大部分都要留在近郊,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真正需要“沉下去”,而且这些“沉下去”的人也是有着说法的,他们大多是一些“梯队干部”,都是受组织部直接考核并关注的,而刚刚考上公务员的杨召显然不在此列。
如果杨召选择“沉下去”的话,那么他的选择无疑带着点陪太子读书的态势,沉下去的人回来之后重用的重用,提拨的提拨,没他杨召的什么事,他有理由跟着起哄吗?
更何况,杨召之所以踊跃报名下乡,并非是他多么的热爱乡下农耕生活,热爱农耕生活的人不是没有,但那肯定不是他杨召。倾家荡产读一个大学文凭,就为了下乡务农?除非是脑筋有毛病的人才会这样想。
此外,三个月的时间终究是好糊弄的,可如果真要是沉下去一年或更久的话,万一什么时候他的表现没有达到应有的水准的话,那杨召所付出的一切岂不是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了吗?
思前想后,杨召决定他“不沉下去”,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务员而已,没必要把政府扶贫的任务全都自己扛,他扛不动,代表不了所有下乡煅练的人员。于是他留了个心眼,跟队长解释说家里有事离不开,所以希望能够把他安排在近郊,他认为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用不着解释太多。
事后分析起来,或许是杨召的“观望期”出了问题,如果他抢在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想法向队长说明白的话,也许不会有后来的麻烦。但是因为杨召心眼太多,拖延了两天观察情形,而别人却抢在这两天的功夫里报名要求去近郊,开始时队长还无可无不可,但随着每个人都想留在近郊观光,不愿意真正的“沉下去”,队长就有点沉不住气了。留在近郊固然是好,但偏远的贫穷地区才更需要扶持,这个道理用不着说,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队长希望杨召能够选择他真正应该选择的——偏远地区,而非近郊。
这意外的情况让杨召很是恼火,有些正在考察期间的干部还留在近郊,偏偏就是让他去偏远地区,说明白了,这岂不是让他杨召替那些人去“煅练”,替那些人挣取“政治资本”吗?这个明显是偏激的想法左右了他。
此外还有一个因素影响到了他的选择:单位都认为他是下乡三个月,连他三个月以后的工作安排都已经考虑好了,如果他真的实打实的沉到乡下一年时间的话,单位也会大吃一惊,而且也未必能够接受。
就这样,杨召替自己找到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理由:单位要求他三个月后回去报到。
既然杨召扯到了单位,那事情就好办了,于是工作队的队长专门和杨召的单位做了一次电话沟通。沟通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杨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对于单位来说,他是下乡一年还是十年,哪怕他一辈子不回来,对单位都不会有什么影响。所以单位搞了一招太极推手:让杨召自己拿主意,说到底他的选择是下乡扶贫工作队的工作,单位不插这个手。
单位这个意思很明白,反正当初单位派出他杨召的时候,是以近郊三个月的名义派出的,他到了工作队却搞了偏远地区长达一年,这就是他杨召自己弄出来的麻烦了,必须由他自己来解决。
杨召很是惶惑,不明白好端端的事情怎么会搞到这种地步,不情愿替梯队干部们去偏远地区,再考虑到工作队不过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别管队长是因为什么原因非要和他过不去,但有一条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等他从乡下再回到单位之后,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与这位讨厌的队长打交道了,既然这是一锤子买卖,他又何必要屈服于对方的压力呢?
于是杨召明确表态:他一定要留在换郊。
而队长也明确的告诉他:他或者是服从安排去偏远地区吃糠咽菜,或者是回单位去换个人来,扶贫工作组侍候不起他这号大爷。
杨召被退回——他的前程就这样砸掉了,这件事让他气恼交加,欲哭无泪,明明是他积极主动报名下乡的,可搞到最后,他却成了“难侍候的大爷”,这种恼人的局面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杨召想不明白,但是他却因此而悟到了另外一条人生法则:
麻烦无处不在,正确的选择并不意味着麻烦的结束,不过是麻烦的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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