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一个华中科大的老师带着几个研究生，捣鼓出了一款数据库。彼时Oracle已经进入中国十年，IBM DB2和微软SQL Server紧随其后，三座大山稳如磐石。

这个老师叫冯裕才，他捣鼓的数据库叫达梦。

二十多年后的2024年6月12日，达梦数据在上交所科创板敲钟，成了"国产数据库第一股"。当天市值突破200亿。2025年全年营收13个亿，净利润5个亿，毛利率96%，这什么概念？茅台的毛利率92%，Oracle自己也就80%左右。

从被Oracle经销商当笑话讲，到毛利率比茅台还高，这条路走了二十六年。

今天讲这个故事。

抄作业的年代（1992-2008）

国产数据库有四家老zi号：达梦、人大金仓、南大通用、神舟通用。你发现没有，一家比一家名字霸气，"达梦""金仓""通用""神通"，起名的时候都憋着一股劲儿。但憋归憋，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这四家的出身清一色是高校和研究所，达梦是华中科大的，人大金仓是中国人民大学的，南大通用是南开大学的，神舟通用背靠航天系统。说白了，靠863计划和国家项目养着，没有一家是市场里打出来的。

那十几年国产数据库在干什么？一句话：抄Oracle。

不是不想创新，是客户不给你机会。你去见客户，客户第一句话永远是："你们跟Oracle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反问句，是祈使句，他想听的不是区别，是"没区别"。所以达梦们的核心工作就一个：把Oracle的SQL语法、存储过程、PL/SQL全部复现一遍。

达梦做了一个"Oracle兼容模式"，你原来跑在Oracle上的代码，改个连接串就能跑在达梦上。听起来很牛，但实际上是个无底洞，Oracle每发一个新版本，加一批新特性，你就得跟着学一遍。永远跟在屁股后面跑，永远被人叫"那个做Oracle兼容层的"。

最惨的时候，达梦一年营收不到两千万。2000年初的两千万，在Oracle面前连个省级代理的业绩都不如。Oracle中国区一个金pai销售，一个人一年卖出去的东西，顶达梦整个公司干三年。

业内有个段子，不知道真假，但特别像真的，某省政府招标，来了四家国产数据库，结果现场跟Oracle联调的时候全挂了。Oracle的工程师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看着这帮人修了三天bug。招标最后，Oracle中标，没有任何悬念。

这不叫竞争，叫单方面碾压。

有人掀桌子了（2009-2013）

转机来得非常意外，不是因为国产数据库突然变强了，而是因为有人不想付Oracle的账单了。这个人叫王坚。

2008年，王坚加入阿里巴巴，当首席技术官。阿里的技术架构是标准的IOE组合，IBM小型机、Oracle数据库、EMC存储。这个架构的最大问题不是不好用，是贵。随着淘宝用户量疯涨，每年双十一流量翻倍，Oracle的license按CPU核心收钱，加一台小型机动辄几百万。

王坚算了一笔账：按这个增速，再过几年Oracle的授权费能顶阿里一年的利润。于是他在内部扔了一句话："去IOE。"

这三个字在当时听起来跟"去吃饭"差不多随意，但在数据库行业意味着什么，外行可能不理解，简单说，等于一个餐厅老板说我不用冰箱了我自己制冷。没人觉得能成。阿里的DBA团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Oracle的数据库管理员觉得这人疯了，Oracle中国区的销售总监在饭局上拿这事当笑话讲。

2010年，OceanBase项目成立。阳振坤，一个在北大当了十年教授、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干过的数据库老兵，带着几个应届生开始写代码。第一版的目标非常疯狂：扛住支付宝的交易库。你想想，支付宝的交易库，一秒几十万笔交易，任何一笔错了就是钱的问题。同行说这是让实习生去开飞机。

2013年5月17日，阿里最后一台IBM小型机在支付宝下线。两个月后，7月10日，淘宝广告系统，注意，不是边缘系统，是核心营收系统，最后一个Oracle数据库被拔了电源。淘宝的核心交易链路，跑在了OceanBase上。

整个数据库圈子炸了。不是因为OceanBase技术多先进，第一版的bug能让你怀疑人生，而是因为这件事传递了一个信号：连阿里都敢不用Oracle，你有什么理由不敢？

同期，腾讯的TDSQL在微信支付的场景里悄悄上线了。没有发布会，没有PR稿，甚至内部很多人不知道。因为微信支付当时的体量摆在那，你不出事没人关注你，你出事了就是全国新闻。腾讯选择了一个最安静的方式，把数据库换成了自己的。

华为也开始搞GaussDB，但不对外，只给自己用。这三家大厂同时动手，不是商量好的，是被同一个东西逼的，Oracle太贵了。

信创来了，有人吃肉，有人喝汤，有人蹭饭（2014-2020）

2013年的斯诺登事件，把"数据主权"这四个字从小众话题变成了国家ji议题。2014年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成立。此后几年，"自主可控"从口号变成了政府招标文件里的硬性评分项。

信创最猛的一波是2019年。党政机关一刀切：明年开始，新采购的数据库必须是国产的。金融机构、电信运营商、能源央企分批推进。这哪是东风，这是把整个数据库市场的桌子给掀了重来。

市场格局瞬间变了。

老四家终于喘过气。达梦2020年营收破3亿，2024年IPO，2025年营收冲到13亿。人大金仓被央企中国电子收购，背靠大树好乘凉。南大通用拿到了不少政府单子。

大厂数据库开始独立商业化。OceanBase 2020年成立独立公司，阿里控股但不是阿里部门了。腾讯TDSQL对外开放，不再是微信支付的私房菜。华为GaussDB开源了一个版本叫openGauss，两年时间攒了8400多个贡献者，850多家企业成员，在全球1600多个城市被下载了360多万次。

PingCAP的TiDB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开源加出海。2015年成立，靠GitHub上攒的全球社区活下来，国外收入占比越来越高，连续三年入选Gartner数据库魔力象限报告，成为了Gartner全球数据库市场增速最快的厂商。中国数据库公司，在欧美市场用Gartner的数据证明了"我们能打"。

但也别光说好听的。信创带来的副作用一点都不少。

你想想，市场突然从"Oracle随便选"变成"只能用国产"，一夜之间多出来的蛋糕有多大？于是冒出来一堆"贴牌数据库"，拿开源PostgreSQL或MySQL改个名字、换个皮肤，就说自己是"自主可控国产数据库"，往信创目录里一塞。某省一个数据库采购项目，17家来投标，13家的底层源码是同一个开源项目。

客户分不清。甲方负责人看不懂源码，采购部门不管源码，最后选的时候看两样：价格，和关系。

一个做了二十多年数据库的老兵跟我喝酒时说了句话："最怕的不是Oracle打不过，是劣币驱逐良币。客户用了贴牌的，觉得国产数据库'也就那样'，从此拉黑整个行业。"

现在到底能不能打（2021年至今）

先说打得过的。

性能： OceanBase在2019年和2020年两次登上TPC-C性能测试的世界纪录，2020年成绩是7.07亿tpmC，至今无人超过。你可能不知道tpmC什么意思，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以前这个纪录是Oracle的，现在是中国人的。

架构： TiDB的HTAP混合负载架构，可以同时跑交易和分析，不用像以前那样把数据在两个系统之间倒来倒去。这条技术路线，全球范围内TiDB是头部玩家。

案例： 邮储银行核心系统用GaussDB，中信银行用OceanBase。不是边缘系统，是核心交易系统，就是你的工资卡余额查询跑的那条链路。以前这是Oracle的禁区，现在被人踩进去了。

再说说还是打不过的。

第一，生态工具链： Oracle的PL/SQL生态累积了三十多年，DBA管理工具、监控平台、备份恢复、BI对接、ETL工具、安全审计，你打开任何一个Oracle DBA的工作站，他能给你列出一百多个配套工具。国产数据库的工具链，说实话，还在"功能有"往"体验好"爬的阶段。能干活，但干着干着总有些小毛病，让DBA抓狂。

第二，人： 中国市场上熟手Oracle DBA大概有十几万。国产数据库的DBA，把所有品牌加起来，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出了事你想找个人来救火，打一圈电话，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路上。

第三，迁移成本： 一个核心系统从Oracle迁到国产库，代码改造、存储过程翻译、数据迁移、性能调优、回归测试、灰度发布，顺利的话半年，不顺利一年起步。中间还可能停业务。很多企业算完账发现：Oracle授权费虽然贵，但迁移一次的成本可能够买五年授权。

一位银行CTO跟我说过一段很实在的话："我不是不想换。我是怕换了以后，某个周六半夜系统崩了，我能找到的国产数据库专家在新疆出差，Oracle的人十分钟就到。"

这就是现实。不是说国产数据库不好，而是"好用"这件事，不是靠性能跑分证明的，是靠几十万个生产环境一年一年磨出来的。

国产数据库这三十年，前面二十年是在沙漠里走路，没人给水喝，方向看不清，全靠政府项目和军队订单吊着一口气。2010年代去IOE撕开了一道口子，2020年代信创把门踹开了。

但门开了不等于走远了。从"能用"到"好用"，这中间的差距不在代码行数上，在生态上、在人才上、在每一个半夜出bug能立刻找到人修的底气上。

数据库不是写出来的，是用出来的，一百万个生产环境跑出来的bug，比写一万篇论文值钱。

写于2026年7月，哪天你的银行APP转账不卡顿了、医院挂号不崩了、抢火车票不出白屏了

记着，这些系统背后的数据库，可能已经不叫Oracl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