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安全行业的人，最大的职业病不是脱发，是疑心重。

别人看到智能家居，想的是"呀，真方便，呀，真酷炫...呀呀呀"；我看到智能家居，想的是"这玩意儿要收集多少信息，会不会上传，攻击面有哪些？..."。

今天说说自己的想法，一个安全从业者眼中的家，到底长什么样。

先说智能门锁

我老婆以前想装个智能门锁，我说不行。

她说："你看看别人家，指纹一按、脸一扫门就开了，不用带钥匙多方便。"

我说："你知道指纹、脸识别模块的数据是怎么传的？蓝牙还是Zigbee？有没有加密？固件能不能远程更新？厂商有没有做过安全审计？"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大概是在想："我是嫁了个安全工程师，还是嫁了个sjb？"

但我真不是sjb。2016年，安全研究员Marc Newlin就演示过怎么用黑客手段把一台智能门锁打开，不是po解密码，是直接重放了开锁的无线电信号。你在家门口一按指纹，锁开了，这个过程中锁和手机之间的通信信号被人截获了，他拿个SDR（软件定义无线电）在旁边录下来，回头 replay 一下，门，开了。

后来厂商修了这个漏洞。但问题是： 你不知道厂商修没修好，你也不知道下一个漏洞什么时候来。

而且智能门锁有个更让我害怕的东西： 远程开锁功能 ，你在外面，手机APP一点，门就开了。方便吧？

方便的同时意味着：这个门锁连着互联网。连着互联网就意味着： 全世界的黑客理论上都能尝试打开你的门。

2022年有个研究团队测试了市面上16款智能门锁，其中12款存在不同程度的漏洞，有的可以通过蓝牙劫持开锁，有的可以通过重放攻击开锁，有的甚至可以通过猜测默认PIN码开锁。

我老婆听完说："那你到底让不让装？"

我说："装，装个本地指纹和人脸的，不要联网的那种。"

她翻了个白眼："那跟普通锁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是我可以用指纹和脸开，不用带钥匙（因为我老婆指纹浅，经常失灵）"

她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折腾半天，还是为了我好？"

好吧，她看穿了我。

再说扫地机器人

我家有个扫地机器人，是我老婆公司领导送的。

她不知道我在安全公司上班，她就是觉得"年轻人家里应该有个扫地机器人"。

这个机器人到我家之后，干了两件事：扫地，和 画我家地图 ，等等， 画我家地图？

对。现在很多扫地机器人用的是激光雷达（Lidar），边扫边建图，在你家跑一圈就能生成一个完整的户型图，哪是客厅，哪是卧室，床多大，沙发在什么位置，门口到厨房的通道有多宽。

这个地图数据存在哪儿呢？存在机器人的APP里，而APP连着云服务器。

也就是说： 你家客厅的布局、你家卧室的面积、你家门口到阳台的距离，这些信息全在某个厂商的服务器上。

你可能会说："我家户型又不保密，小区里每家都差不多。"是，户型不保密。但你想想，这个地图数据跟其他数据一组合会发生什么？

扫地机器人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家（它每天定时清扫，如果你关了定时它就停，说明你不在），知道你家的家具布局（可能推断你的生活习惯），知道你家的面积（可能推断你的经济水平），这些数据如果被数据分析公司拿到，恭喜你，你被精准画像了。

更可怕的是：2020年，有安全研究员发现某品牌扫地机器人的APP存在漏洞，攻击者可以通过APP远程查看用户家的摄像头画面，甚至控制机器人的运动轨迹。

一台扫地机器人，既能偷你家地图，又能偷你家视频。 我看完这个报告之后，把我妈送的扫地机器人的摄像头用黑胶布贴上了。

我老婆后来问："那个机器人怎么老撞墙？"

我说："没事，它在学习。"心里默默念着，迟早把你卖了，没用的东西。

智能音箱就更离谱了。

小爱同学、天猫精灵、小度...，这类产品本质上是 一个永远在线的麦克风 。

你说一个唤醒词，它就开始录音，上传到云端，识别你的语音指令，然后执行。

厂商说："我们只在你说唤醒词之后才录音，其他时间不录音。"

问题是： 你怎么验证？

这些年，智能音箱的录音隐私问题就没消停过。2019年，Bloomberg曝出Amazon雇佣数千人手动审核Alexa用户的语音录音，也就是说，你在家对着音箱说的每一句话，理论上都有一个陌生人在听。2022年，又有用户起诉Amazon，因为Alexa在他们没有喊唤醒词的情况下，偷偷录下了私人对话。厂商的解释永远是"误触发"。

误触发，好词儿。跟"系统临时维护"、"正在优化体验"并列为科技圈三大wan能借口。

你想过没有，你家客厅里放着一个 理论上可以随时录音并上传到云端的麦克风 ？

你跟朋友聊天，聊到"最近的工资涨了没"，音箱有没有可能误触发录下来？

你跟老婆吵架，吵到"离婚"，音箱有没有可能把这个关键词传给云端的语音分析系统？

你说"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音箱有没有可能把这个信息跟你的账户画像关联上？

我不是说厂商一定会这么干。 但 技术上他们可以做 ，而且你 没有任何能力去验证他们有没有在做 。

这就是安全行业说的"信任假设"，你信任厂商不会滥用你的数据，这个信任建立在……嗯，建立在"他们应该是好人"这个假设上。

我们做安全的人，从来不信任"应该是好人"这个假设。

所以我家没有智能音箱。我老婆说想听歌，我说用手机蓝牙连音箱，物理隔离，云端碰不到。

她说："你也太夸张了吧。"

我说："你可以选择用智能音箱，但你不能选择不用我的手机听歌。"

她选择了手机。

智能摄像头就更不用说了

这个不用展开讲，大家都知道。

但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事：2021年，有黑客组织批量破解了某品牌家用摄像头的默认密码，然后把几万个家庭的摄像头画面放到暗网上卖。

什么画面？客厅、卧室、厨房、婴儿房， 你家里的一切。 （深圳也有这种数据采集的兼职，把采集设备放你家客厅、厨房、卫生间等，观察你，然后给你钱。）

这些摄像头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点： 用户从来没有改过默认密码。

出厂密码是admin/admin，用户装上之后，扫个二维码连上WiFi，完事儿。默认密码是什么？不知道，也没人在乎。

对安全从业者来说，这就是噩梦。但我们改密码、开二次验证、固件及时更新、关掉云存储，做完这些之后，安全感稍微好一点。

但只是"好一点"。

因为摄像头的供应链安全你控制不了。你买的摄像头用的是哪家芯片？芯片有没有后门？固件是不是供应商外包开发的？开发固件的那个程序员有没有留调试接口？

这些问题，你永远得不到答案。

智能灯泡也能作妖

你以为灯泡就是亮和不亮？

现在的智能灯泡，通过Zigbee或Wi-Fi连接你的家庭网络。它知道你几点开灯（作息规律），知道你哪个房间开灯（在家还是在公司），知道你什么时候关所有灯（入睡时间）。

单独看这些数据没什么，但如果被有心人收集分析 ， 你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家、家里几个人、他们的作息规律是什么， 全都能推出来。

2020年，Check Point安全研究团队发现某品牌智能灯泡的Zigbee协议存在漏洞，攻击者可以通过灯泡入侵你的家庭Wi-Fi网络，从灯泡跳到路由器，再从路由器跳到你所有的设备。

你出差的时候，攻击者就知道你不在家； 一个灯泡，能告诉小偷你什么时候不在家。

这玩意儿放在安全术语里叫"侧信道攻击"，不是直接入侵你的系统，而是通过分析系统的外围信息来推断关键情报。

最荒谬的：智能冰箱

对，你没看错，现在连冰箱都是智能的。

它能联网，能提醒你牛奶快过期了，能给你推荐菜谱，甚至能在你打开冰箱门太久的时候发个通知说"省点电"。

但在安全从业者眼里，一台能联网的冰箱就是一个 潜在的跳板 。

2014年，有一个zhu名的案例：Proofpoint发现了一个大规模的网络攻击，攻击源头是， 一台被黑客控制的智能冰箱。

这台冰箱被植入了恶意程序，变成了僵尸网络的一部分，每天往外发送成千上万封钓鱼邮件。

一台冰箱，在发钓鱼邮件。

你想想这个画面：你家冰箱里放着剩菜和可乐，同时它还是一个钓鱼邮件发送器。你在厨房做饭，冰箱在帮你骗钱。

虽然这个案例比较极端（那台冰箱用的是非常老版本的通信协议），但原理不复杂： 任何能联网的设备，理论上都可以被黑客利用。

这就是安全行业说的"物联网攻击面"，你的智能家居设备越多，攻击面越大。每多一个设备，就多一个可能的入口。

你没想过的一件事：厂商比你更了解你家

上面说的这些，都是从"安全防护"的角度，怕被黑客入侵。

但还有一个角度，可能更细思极恐 ： 厂商。

你仔细想想，你家里那些智能设备，每天都在产生什么数据？

智能音箱 录你的声音。你说什么，它上传什么。你以为它只识别"开灯""关空调"这些指令，但它同时知道你跟谁说话、用什么方言、讨论什么话题、甚至你今天心情好不好（语调分析技术早就有了）。

智能摄像头 拍你的画面。客厅、卧室、门口，24小时盯着。你说你关了云存储？那本地存储的视频，APP不还是能访问？你确定APP没有在后台偷偷上传缩略图？

扫地机器人 画你家地图。你家多大、几室几厅、家具怎么摆、住几个人，全在地图里。而且它还知道你什么时候出门（你出门它才开始扫），什么时候回来（你回来它就停了）。

智能门锁 记录你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每天的数据攒下来，就是一份完整的作息时间表。

智能灯泡 知道你哪个房间几点开灯、几点关灯。卧室灯关了=你睡了，客厅灯关了但你书房灯还亮=你在家加班。

智能电视 知道你几点看什么节目、看多久、用什么APP。有些智能电视还有摄像头和麦克风，没错，你客厅里的大屏幕，也是个监听设备。

智能空调、智能热水器、智能插座， 每个设备 都在上报使用数据：什么时候开机、温度设多少、用了多少电量。

把这些数据全放在一起看

厂商知道你几点起床（灯开了、热水器启动了）、几点出门（门锁记录、扫地机开始清扫）、几点回家（门锁记录、灯亮了）、几点睡觉（卧室灯关了、音箱安静了）。

厂商知道你家住几口人（门锁指纹有几个、音箱识别出几个不同声纹、摄像头捕捉到几个不同面孔）。

厂商知道你的生活习惯（几点看电视、看什么频道、用什么外卖APP、周末是不是经常在家）。

厂商知道你的家庭关系（音箱听到了你和老婆吵架的频率、门锁记录了你几点回家，如果是凌晨两点，那故事就多了）。

厂商知道你的经济水平（你家面积多大、买的是什么牌子的智能设备、你家装修风格，对，摄像头能拍到你家的装修）。

这些数据汇聚在一起，厂商对你的了解程度，可能比你自己还深。

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因为厂商拿到这些数据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保护你， 是给你画像 。

你知道"用户画像"是什么吗？就是把你变成一组标签：

用户A：男，30-35岁，深圳，已婚有孩，120平三居室，收入中高，作息规律（23点睡8点起），周末居家为主，关注科技产品，近期可能考虑装修/购车……

然后这些标签干嘛用？ 卖广告（给你推销）。

你以为智能音箱是免费的？智能APP是免费的？云存储是免费的？

免费的东西， 你就是商品。

你的语音数据、视频数据、行为数据，被打包、脱敏（厂商说的）、分析、标签化，然后卖给广告公司、数据公司、或者更往下，你不知道卖给谁了。

更关键的是： 这些数据收集，藏在用户协议的第74页第38行。

你买智能音箱的时候点过"同意用户协议"吗？点了。你读过吗？没有。谁会读一个5000字的用户协议？

但你点了"同意"，就意味着你授权了厂商收集、存储、分析、传输你的数据。你说"我没同意你录音"，厂商说"你点了同意按钮，协议里写了我们会收集语音数据用于改善服务体验"。

你维权？告去吧。先找律师，再准备三年官司，最后可能赔你一张50元代金券。

所以你看，安全从业者怕的不是某一款设备、某一个漏洞。 怕的是 整个智能家居生态，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数据收集网络。 每个设备都是一个传感器，每时每刻都在上报你的生活数据，而你对这些数据的去向、用途、保护程度，一无所知。

你跟老婆说："咱家别装智能音箱了，它在录音。"

她说："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你说："不是见不得人的话的问题，是它知道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周末在家干什么、最近跟谁打电话多、心情好不好，然后把这些信息卖给广告商。"

她沉默了三秒："那它能不能推荐一下好用的护肤品？既然它这么了解我。"

好吧，这个角度我没想过。

所以我的家，到底长什么样？（不要学我，我的己见而已）

别人家的客厅：智能音箱在角落待命，智能灯泡营造氛围，扫地机器人定时清扫，智能门锁等你回家，智能电视连着Netflix，智能窗帘自动开合，一整套智能家居生态，科技感拉满。

安全从业者的客厅：一个普通的门锁（机械的，必须用钥匙），一个不带联网功能的灯泡（物理按键的那种），一台电脑（开机的唯一目的是打补丁），以及一个用物理镜头贴贴住摄像头。

没有智能音箱，因为不信任永远在线的麦克风；没有智能门锁，因为不信任连互联网的锁；没有扫地机器人，或者有，但贴了黑胶布；没有智能灯泡，因为不想让灯泡告诉别人我几点睡觉；没有智能冰箱，因为我怀疑它会偷偷给我发钓鱼邮件。

老婆说："别人的家是智能家居，你的家是智障家居。"

我说："我的家虽然智障，但安全，有个智能手机就行啦。"

我不是说智能家居都是垃圾，都不安全，都不该用。

我说的是： 每接入一个智能设备，就要承担一份额外的风险 。 这个风险你愿意不愿意承担，取决于你自己。

普通人不知道这些风险，所以用得理所当然、开开心心。安全从业者知道这些风险，所以用得战战兢兢、疑神疑鬼。

这就是职业病， 知道得越多，想的越多 。

就像医生不吃路边摊，厨师不在外面吃饭，程序员不用360一样，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职业病。（但也不是绝对哈，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安全从业者的职业病就是： 看到任何联网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好用吗"，而是"能被黑吗"。

改不掉的，你们家有多少个智能设备？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安全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