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 10376 山东龙口话中「知庄章」组字的声母分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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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话中读 zh [tʂ]、ch [tʂʰ]、sh [ʂ] 声母的字,在山东龙口话中会分化出两类:一类的声母为 [ts]、[tsʰ]、[s],另一类的声母为 [tɕ]、[tɕʰ]、[ɕ]。例如,「争撑生」与「蒸称声」这两组字,在普通话中读音相同,均读作 [tʂɤŋ]、[tʂʰɤŋ]、[ʂɤŋ];但在龙口话中读音不同:「争撑生」读作 [tsɤŋ]、[tsʰɤŋ]、[sɤŋ],「蒸称声」读作 [tɕɤŋ]、[tɕʰɤŋ]、[ɕɤŋ]。本文把 [tʂ]、[tʂʰ]、[ʂ] 统称为 tʂ 组声母,[ts]、[tsʰ]、[s] 统称为 ts 组声母,[tɕ]、[tɕʰ]、[ɕ] 统称为 tɕ 组声母。
若往中古汉语追溯,普通话的 tʂ 组声母来自于中古的「知庄章」三组声母,即中古的这三组声母在普通话中合并成了一组声母。但在山东龙口话中,中古的这三组韵母经历了分分合合,到现在变成了 ts、tɕ 两组声母。如果一个只会普通话的人要学习龙口话,如何辨别哪些字是 ts 组声母、哪些字是 tɕ 组声母,就成了一个难点。
本文就来探索一下山东龙口话中「知庄章」三组声母演变成 ts、tɕ 两组声母的分合条件。第一节通过分析《方言调查字表》中的汉字,画出简明扼要的决策树;第二节总结例外字的读音。第三节分析遇摄、通摄声母分组的一个有趣现象。第四节介绍各官话方言区「知庄章」三组声母的不同分合情况,并在其中找到龙口话的位置。
声母的合并与分化,往往以韵母的一些性质为条件。中古汉语的韵母,具有摄、呼、等三个方面的性质。「摄」描写的是主元音和韵尾,分类比较细,总共有 16 个摄。「呼」分为开口和合口,描写的是介音 [u] 的有无。「等」分为一二三四等,描写的是韵母听感的洪细,由介音 [ɯ]、[i] 的有无和主元音是否为 [ɛ/e] 共同决定。本节的目的,就是提出一套简洁的标准,根据一个字的「中古声母组别、摄、呼、等」四种特征来判断它在龙口话中的声母是 ts 组还是 tɕ 组。由于「摄」的可能取值太多,这套标准应当主要依据「声母、呼、等」这三个特征,仅在必要的时候才利用「摄」这个特征。
声母、摄、呼、等四个性质可以任意组合,但并不是每一种组合都对应合法的音节。例如,知、庄两组声母只能拼二、三等韵,章组声母只能拼三等韵。于是,本文的讨论就仅涉及二、三等韵,而跟一、四等韵无关了。《方言调查字表》[1] 按摄、呼、等三个特征分页,每一页上再根据中古声母和声调列出一个二维表格,将常用汉字填在相应的格子里。对于《字表》中「知庄章」三组声母的所有汉字,我记录下了它们在龙口话中的声母是 ts 组还是 tɕ 组。这个过程居然只花费了一个小时左右,因为「中古声母组别、摄、呼、等」这四个特征的有效组合只有 61 种。
排除掉个别发音例外的字后,我手工构建了一棵根据这四个特征预测龙口话声母组别的决策树,如下图所示。需要说明的一点是,遇、通两摄的所有韵母在《字表》中均作为合口处理。

树中的问题构成了三条分支。每条分支的最后一个问题都是用来排除少数情况的,「是」的那一边是少数情况,「否」的那一边是多数情况。三条分支用语言叙述是这样的:
整体来看,龙口话中的例外字大多数为本该读 ts 组却读成 tɕ 组的情况,且分布零星无规律;本该读 tɕ 组,实际却读 ts 组的只有庄组遇摄的「阻、所、俎、诅」这几个字。
另外有如下几个字存疑:
上面提到,龙口话的例外字大多数都是 ts 组读成 tɕ 组,但在遇摄却有「阻、所」两个庄组字是 tɕ 组读成 ts 组。另外,「崇、重」两个字,声母在 ts、tɕ 两组间摇摆,且分辨较困难。这让我想起我一位小学数学老师——原老师的口音,他把下列字都读成 ts 组:
这些字中,除「崇」外,我(及我家人)都是读 tɕ 组的。
在龙口话中,上面几组字的韵母如下:
原老师把声母读成 ts 组的那些字,恰恰就是龙口话中韵母为 [u]、[ʊŋ] 的那些字。这是可以理解的:这两个韵母有圆唇属性,在它们之前 ts、tɕ 组声母较难分辨,有合流的趋势。那么为什么在原老师的口音中,ts、tɕ 组声母合流为 ts 组而不是 tɕ 组呢?这主要是为了避免 tɕ 组声母后 [u]、[ʯ] 两个韵母的对立。在我(及我家人)的口音中, [u]、[ʯ] 两个音作介音时呈互补分布,[ʯ] 专用于 tɕ 组声母,[u] 用于 ts 组及其它组声母;仅在 tɕ 组声母后单独作韵母时有对立(例如 助 [tɕu] vs 住 [tɕʯ])。在原老师的口音中,[u]、[ʯ] 两个音就完全互补,可以归纳成一个音位了。
熊正辉在《官话区方言分 ts tʂ 的类型》[2] 一文中,将官话方言中「知庄章」组声母的分合分为三种类型:
熊正辉对昌徐型的描述仅限于开口字,并未描述合口字的分合。桑宇红在《从昌徐型看官话方言的近缘关系》[3] 一文中,进一步将昌徐型划分为昌黎型和徐州型:
由第一节中画出的决策树可见,龙口话应当属于昌徐型中的徐州型,但 tʂ 组声母的实际发音为 tɕ 组。文 [3] 中提到龙口方言属于昌黎型,恐怕是因为依据的语音材料与我(及我家人)的口音不同。事实上,第一节中画出的决策树,与文 [3] 中记录的徐州方言的分合情况几乎完全一致:除去第二节中的例外字,二者的区别仅在于「崇、缩」二字——文 [3] 中忽略了这两个字,把通摄字全部描述为 tʂ 组。
[1]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方言调查字表》,商务印书馆,1981年12月第1版。
[2] 熊正辉,《官话区方言分 ts tʂ 的类型》,《方言》1990 年第 1 期。
[3] 桑宇红,《从昌徐型看官话方言的近缘关系》,《语文研究》2011 年第 4 期。
(感谢 @徐驰 向我提供了 [2]、[3] 两篇文献!)
10377 更新:刚刚跟家里视频聊天,发现对于许多合口字,我家人(父亲、母亲、祖父、祖母)的发音有分歧。它们包括:遇摄的庄组字,通摄三等的所有字(包括知庄章组、舒入声),山摄合口二等字(如闩、刷),假摄合口二等字(耍)。如果把第三节中提到的原老师也包括进来,那么山臻摄合口三等舒声字(如专、船、春、顺)也算有分歧(原老师把这些字读为 ts 组)。总体而言,最偏向 ts 组的是原老师,最偏向 tɕ 组的是我;跟我口音最相似的是我父亲,唯一的不同在于通摄舒声字(我父亲读为 ts 组)。仔细想一下,我把通摄舒声字读成 tɕ 组,可能是受了一位高中同学的影响。上面这些字恐怕值得进行正式的方言调查,它们对于决策树的构建,以及龙口话到底属于昌黎型还是徐州型的判断,都有影响。(我真是踩了个大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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