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摄”是中古汉语音韵学中的一个概念。把韵尾相同、主元音相似的多个韵放在一起，称为一个“韵摄”，简称“摄”；在语音演变的过程中，同一“摄”的韵母的演变方向也是相似的。“摄”总共有十六个，每个摄用一个代表字来称呼，如下图所示。为了清晰易懂，我同时给出了每个摄中的一个代表韵母。

　　上周，在我与@云Jier的讨论中，他向我介绍了一篇论文，部分地解释了十六摄顺序形成的来龙去脉。这篇论文名为「切韻の韻序について」（关于切韵的韵序），作者是远藤光晓（えんどう みつあき），发表于1989年。在这篇专栏中，我就来总结一下这篇论文中的结论。由于我本人读过的韵书和音韵学文献并不多，所以并不知道学界有没有与该论文不同的观点。知道更多信息的同学，欢迎在评论中与我讨论。

　　上图中十六摄的顺序，也是《广韵》中韵母的排列顺序，同一摄的韵母都排在一起。《广韵》的音系是继承自《切韵》的，而《切韵》的韵序就与《广韵》有一些不同，列举如下：

不同之处有二：咸摄中的覃、谈韵被提到了宕摄之前；曾摄被移到了咸摄的添、咸韵之间。这造成的结果是咸摄被分成了三段。可见，《广韵》是在《切韵》的基础上，把三分的咸摄合并到了一起，并把曾摄放到了与它相似的梗摄之后，消除了《切韵》韵序中这两点不规则之处。那么《切韵》的韵序又是怎么形成的呢？

　　远藤把这个顺序追溯到了梵语。梵语的元音顺序如下：

　　a, ā, i, ī, u, ū, e, ai, o, au, aṃ, aḥ

梵语的字母表顺序对日语影响很大，日语五十音图中各段的顺序（a, i, u, e, o）就是来自梵语的元音顺序，而各行的顺序也是来自梵语的辅音顺序。同样，《切韵》的韵序也有一部分来自于梵语的元音顺序。韵摄与梵语的元音对应关系如下：

其中，遇摄与梵语的u而不是o相配，其原因论文中并没有解释；aḥ与宕摄相配，论文中解释说是aḥ对应于宕摄的入声韵ɑk。而这个对应关系最大的作用，是解释了为什么咸摄中的覃、谈韵会被放在宕摄之前——这正是为了与梵语的aṃ相配。

　　以梵语的元音顺序为基准，《切韵》韵序中存在的不规则之处就有如下几条：

1. 通、江摄放在了最开头；
2. 果、假摄放在了效摄之后；
3. 臻、山摄放在了蟹摄之后；
4. 宕摄以后的韵序杂乱无章。

　　对于2，远藤的论文并没有解释；对于3，远藤的解释是臻、山摄的韵尾-n是前鼻音，与蟹摄的韵尾-i（前元音）发音部位相似，故放在一起。远藤的论文着重解释了1、4两点。

　　关于1：我们都知道中古汉语有“平上去入”四个声调。但在这四个声调被明确提出之前，曾经有过“五声说”，把汉字的声调与音乐中的“五音”（宫商角徵羽）对应：宫为上平，商为下平，徵为上声，羽为去声，角为入声（《广韵》对五音中的“羽”的注音为“王遇切”，为去声，现代汉语并入了上声）。“宫”和“商”的声调其实并没有差别，只是古人囿于认识的局限性，硬要把声调与“五音”搭配才分开的。西晋的吕静所著的《韵集》，就分成了宫、商、角、徵、羽五篇。而《切韵》参考了《韵集》，把平声分为上平、下平两卷，为了把“宫”字放到上平卷中，就把“宫”字所在的通摄以及相近的江摄提到开头了。

　　关于4：远藤认为，《切韵》韵序的前三分之二和后三分之一来源于不同的韵书。前半部分，除了通、江摄提前以外，是参考了北齐杨休之所著的《韵略》。按梵语元音顺序编排的《韵略》，并不是一部完整的韵书，而只是辨析了一些易混的韵。因此，宕摄以后的韵序是来自别的韵书，就不能归纳到与梵语元音顺序对应的体系中了。对于《切韵》韵序的前后两半来自不同韵书的观点，远藤还提出了一点证据：《切韵》前半部分的入声韵，与相应的阳声韵顺序是一致的；但后半部分则不一致，需要用入声韵与阴声韵搭配的观点才能解释。这说明《切韵》很可能参考了入声韵与舒声韵搭配方式不同的多种韵书。（《广韵》则重排了后半部分入声韵的顺序，使之与阳声韵的顺序完全一致）

　　总结一下“十六摄”顺序的源流，大致是这样：

• 《韵略》以梵语元音顺序为基准，给出了一部分韵摄的排列顺序；
• 《切韵》在《韵略》的基础上，参考《韵集》把通、江摄放到开头，并参考其它韵书把《韵略》中没有的韵放到结尾；
• 《广韵》修正了《切韵》韵序的不合理之处（合并咸摄，把曾摄归位），形成了最终的“十六摄”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