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字在汉语、日语里都有「深」这个形容词义，并且一般指抽象的「深」，可以组成「深奥」「奥妙」等词。除此之外，在日语里「奥」这个字还常常单用作名词，是「深处」的意思，读作「おく」。那么问题来了：这个「おく」，是音读还是训读呢？

　　很多人都会觉得：「おく」这个音跟汉语 ào 挺像的，那就是音读吧！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常用汉字表》清楚地告诉我们：「おく」是训读，「おう」才是音读。

（图 1：2010 年版《常用汉字表》中「奥」字的读音。该表用片假名表示音读，用平假名表示训读）

　　初次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往往会很震惊，然后冒出这样的疑问：这个「おく」真的不会是音读吗？比如，到《汉字源》（日本著名字典，注意是字典不是词典）中查「奥」字的音读，可以查到这么多：

（图 2：《汉字源》所收「奥」字的音读）

你看，这里面明明有「おく」嘛！

　　其实，上面这张图里的信息量很大。这篇文章就来考究一下「奥」字在汉语和日语中的读音和意义，并说明一下为什么我同意「おく」为训读。

　　从图 2 中可以看到，「奥」字在汉语中有 ào 和 yù 两个读音。ào 音是现在的常用读音，但 yù 音则比较生僻。这个音是怎么来的，它的意思又是什么呢？

　　《现代汉语词典》中根本没有收录 yù 音。在其它几个词典上查询的结果如下：

（图 3a：《汉字源》中对「奥」字 yù 音的释义）

（图 3b：「汉典网」中对「奥」字 yù 音的「基本解释」，「详细解释」中未收 yù 音）

（图 3c：「汉典网」上《康熙字典》对「奥」字 yù 音的释义）

　　这里主要出现了两个意思：一是指山水的弯曲处，根据具体指代的是山还是水，还可以加偏旁写成「澳」「墺」「隩」等。「弯曲处」与「深处」在意思上相通，这么看来日语中「おく」的读音倒可能来源于此。二是通「燠」，「暖」的意思，跟本文的讨论无关。至于「汉典网」上的第一个义项「浊」则找不到依据。「汉典网」上的「基本解释」本来就不甚靠谱，你看第二个义项还把「暖」字写成了「暧」嘛，所以图 3b 中的释义可以忽略。

　　那么日语中「おく」的读音，到底是不是来源于 yù 呢？图 2 中确实在 yù 那一行有一个「おく」的读音，但细细追究起来，这里面又有很多蹊跷。

　　我们知道日语中汉字的音读来自中古汉语，那么就先研究一下普通话 ào 和 yù 两个读音在中古时是怎么读的。《广韵》只收了一个读音「乌到切」，影母号韵去声，用 polyhedron 拼音写作 qauh，对应于普通话 ào。而对应于 yù 的则是图 3c 中《康熙字典》所收的「乙六切」，影母屋韵三等入声，用 polyhedron 拼音写作 qiuk。这两个读音我怀疑可能存在「阴入对转」的关系，是有联系的。

　　qauh 这个音到了日语中，吴音、汉音都读作「あう」（历史假名遣），到了现代演变为「おう」，这一点没有什么争议。而中古屋韵三等，在通常情况下，在日语吴音、汉音中都表现为 い 或 う 段音 + く。中古读 qiuk 的字，在日语中汉音都读 ゐく / いく（斜线前为历史假名遣，斜线后为现代假名遣，下同），符合规律；而吴音则有的读 ゐく / いく，有的读 をく / おく，后者是不符合规律的。吴音读成 をく / おく 的字有「彧、戫、奥」三个。前面两个字声符相同，都是例外可以理解，但以「奥」为声符、同样读 qiuk 且意义相通的「澳、墺、隩」等字，吴音也都是 ゐく / いく。为什么单单「奥」字吴音读成了 をく / おく，就值得怀疑了。

　　另外再看图 2 中第二行对应于 yù 的日语读音，是汉音 ゐく / いく 放在前，吴音 をく / おく 放在后。《汉字源》的体例是把相对常用的读音放在前面的。也就是说，若要用日语来读「奥」字的 yù 音，应当优先选择汉音 ゐく / いく。如果日语中当「深处」讲的「おく」真的来源于 yù 音，那么就应该把吴音 をく / おく 放在前面才对。

　　根据上面的推理，我觉得「おく」不太可能来源于 yù 音。那么它会不会来源于 ào 呢？毕竟图 2 中把「おく」列为了 ào 的「惯用音」呀！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知道日语中的「惯用音」是怎么回事。「惯用音」就是不符合从中古汉语到日语演变规律的读音，说白了就是读错了并以讹传讹留下来的音。它主要分以下三种情况：

1. 读音发生讹变，变成相近的音。典型例子如「土」读作 ど（本应读 と），「立」读作 りつ（本应读 りふ / りゅう）。
2. 多音字的不同读音相混淆。典型例子如「二十八宿」中的「宿」读作 しゅく。「宿」字在中古有两读 siuk 和 siuh，分别对应于普通话的 sù 和 xiù，在日语中按规律应该分别读作 しゅく 和 しゅう。但实际上日语把 xiù 音对应的义项也读作 しゅく 了，这就是「惯用音」。
3. 读成了另一个字。典型例子是形声字读半边，比如「消耗」的「耗」读作 もう，即「毛」的音。

　　回到「奥」字。「おく」作为 ào 的惯用音，明显不是第 3 种情况，那么它是 1 还是 2 呢？我认为不是 1。虽然从现代假名遣看起来 おう 跟 おく 很相近，但从历史假名遣来看 あう 和 をく 就相差甚远了。那么就只剩下第 2 种情况 —— 把 ào 当成 yù 来读了。可是上文刚刚说明了「おく」不太可能来源于 yù 音呀！这样看来，《汉字源》上把「おく」列为 ào 的惯用音，本身就很可疑。

　　「おく」作为 ào 的惯用音，有哪些词例呢？我在《大辞林》中寻找把「奥」字读作「おく」的音读词。具体标准是由两个汉字组成，其中「奥」字读「おく」，另一个字为音读。结果只找到「奥意、奥義、奥地、奥伝、奥役」这么几个。其中，「地」「役」两字没有常用训读，它们的音读常常单用，事实上也能起到训读的作用，所以「奥地」「奥役」两词可以算作训读词，真正能算音读词的只有「奥意、奥義、奥伝」三个。在这里面，「奥義」还有「おくぎ、おうぎ」两种读音，后者是对应于 ào 的正确读音。看来「奥」字读「おく」的音读词真是少啊！

　　与此相反，把「奥」字读作「おく」的训读词则很多，比如「奥底」（おくそこ）、「奥歯」（おくば）、「山奥」（やまおく）。如果「おく」是音读，那么这些词中的另一个字应当也倾向于用音读才对。

　　仔细查看「奥意、奥義、奥伝」这几个词的时候，我发现了更多的奥妙。比如「奥義」一词两种读音的词条，是这个样子的：

（图 4：《大辞林》中「奥義」一词两种读音的词条）

　　注意「おうぎ」这个读音后面给出了「あうぎ」这一历史假名遣写法，而「おくぎ」则没有。按《大辞林》的体例，不单独列出历史假名遣写法，代表历史假名遣与现代假名遣相同。也就是说，「おくぎ」里的「おく」就是「おく」，而不是「をく」。这就说明「おく」是训读，而不是 ào 的「惯用音」。图 1 中最右栏的注释里说「奥義」也读作「おくギ」，这里也用平假名和片假名的区别指出了「奥」是训读。

　　事实上，「奥」单用时的词条，也没有单独给出历史假名遣写法，这也说明「おく」是训读。

（图 5：《大辞林》中「奥」单用时的词条）

　　纵观全文，我认为「奥」字读「おく」是训读。理由有：

1. 《常用汉字表》认为「奥」字读「おく」是训读；
2. 《大辞林》中当「奥」字读「おく」时均不单独给出历史假名遣写法，说明并非音读 をく；
3. 吴音 をく / おく 与「奥」字的 yù 音对应关系可疑，且在《汉字源》中排在汉音 ゐく / いく 之后；
4. をく / おく 作为「奥」字 ào 音的惯用音没有充分的理由。

事实上，因为找不到用例，我觉得《汉字源》中应当删去 をく / おく 这一惯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