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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流行曲(一)

原创 IT生活 作者:blue_prince 时间:2005-10-10 23:52:03 0 删除 编辑

作者:蒋亶文

1976年,我的父亲说那是个灾年。

1976年,我八岁了,开始上学读书。

那一年的流行曲是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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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发生的许多事,我至今才刚刚明白,如果把对以往岁月的记忆比喻成河流,那么1976年无疑是我不断返回并且难以自拔的一处巨大漩涡。我该怎样学会遗忘呢?那一年的流行曲是哀乐,那一年之前不久我家结束了漂泊的生活回到司马街定居下来,时至今日。

我又看到了这条街道,这条位于江畔的街道,街边的梧桐会开放淡紫色的花。那年我家离开司马街已经两年多了,因为两年前的火灾毁了我家的房子。

火灾是由爆炸引起的。司马街的尽头是通往江对岸的渡口,每天排除过江的车辆总会掀起大团尘埃覆盖房屋的门窗,数着来往的车辆听神情无聊的司机吹单调的口哨,在我童年消磨了无数时光。我家的房子临街,据说我就出生在这幢两层小楼里,但任凭我现在如何绞尽脑汁回忆,也无法勾勒出当年这幢房子的轮廓。它毁于某个盛夏,毁于一辆等待过江的汽车,车上装有盛有装氧气的瓶子。氧气瓶突然的爆炸震撼了青石板街面,火焰和滚烫的气流直部我家,木结构的楼房迅速摇晃起来,睡在楼下的两个小孩被惊醒了。幸运的是,这两个小孩并非我和我哥哥。那年我们家是坏人,没有理由住得宽敞,因此原本住在附近一个棚户内的一户人家搬了进来。很多年以后我的母亲对这家的两个孩子依然记忆犹新,说他们穿戴得非常整洁,根本看不出是捡垃圾的后代。他们在那场火灾里死去,他们的死不能不说和我家的那幢房子的构造有关,当时,他们面对滚滚而来的大火手足无措,慌忙关上门往屋后逃,显然想越窗而出,可我们家楼下早先是开店的,装着一排木栅栏,他们无力推开而火已逼近了身后,等邻居赶来试图以斧子避开栅门时,他们伸在外面的手却绝望地松弛了,从高处跌下连叫喊一声都来不及。

楼房轰然坦塌。

那天,我的父亲接受批斗在城里游街,我的哥哥下乡学农,我则在母亲单位里贪婪地吃着冰棍,于是当火光冲天而起时我们家没一个人有所感觉。事后望着满地废墟听说那天的火光映红了满面,远远近近的蝉鸣骤然沉寂,那两个小孩的尸骨被扔到几站路外的田野。父亲摸了摸我和哥哥的脸颊,长叹一声说人还活着就算万事大吉。随着父亲的这声叹息,我们便陆续搬迁了好几处地方,居无定所,直到将近1976年回到司马街住近离原来家不远的一条弄堂,才结束了我童年记忆中的苍白。的确,1976年以前的时光,是我记忆中永难填补的虚空,即使那场火灾,也在我母亲日渐含糊的叙述中越来越闪烁不定。

我的母亲垂垂老矣,所有黄昏都独坐窗前,阴暗的阁楼仿佛埋葬往事的坟墓,这样的时刻我相信她能眺望到过去。她用满口假牙咀嚼一枚阵年的水果,仿佛那年街边堆积的树叶。树叶被雨水淋湿。

假如日后我的小说里反复出现一段漫长的雨季,也是源自于那年潮湿的春天,父亲病得很重,成天躺在床上数着台历等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逐渐枯萎,但酒量却在增长。傍晚,哥哥常会拎着瓶酒回来,有时还有一根瘦瘦的红肠,默默地递给父亲。父亲喝着酒咬着红肠,却从不理睬他,哥哥就一声不吭地溜上阁楼,脸朝窗外久久地坐着动也不动。

我们家谁都不喜欢他。我的哥哥阿毛当年是街上出名的坏孩子,纠集着他那帮兄弟到处乱跑惹事生非,像聒噪的鸟群在街头巷尾黑压压地盘旋,我哥哥是其中一头最大的野鸟。他有两条特别长的腿,于是“长腿阿毛”的绰号在司马街家喻户晓,很多人见了他都害怕。我也怕他,怕他深更半夜从床上跃起,双臂环抱住膝盖,月光浸淫他的骨骼,阵阵凉风拨动窗前的树枝,我的哥哥常在这时吹一曲口哨,而我那时不懂得什么叫孤独,什么叫忧伤,只觉得那旋律仿佛低沉的啜泣,他在一条河里艰难地跋涉。许多年来我都无法驱逐对河水的恐惧,这显然和我在水畔的成长有关。司马街的尽头是把它同城市隔绝的大河,被称为江,还有条小河沿着街的一侧蜿蜒,小河上有座桥,桥下是一道闸门,两旁长满茂密的水草,草丛间飘落腐烂的垃圾。小河里的水通过闸门流向江中,每当漆黑的夜里,水面起伏的波浪似乎就在我脚底的泥土下涌动,于是我总感到早晚有一天弄堂里的人家会被水冲走,会向莫名的远方飘泊。也许阿毛比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每天半夜他朝窗外呆呆地注视时能看见的便是水面,小河的一角流经窗前,淡淡的水光环绕黑夜的边缘。

临水的土地总是湿漉漉的。那年弄堂里所有拐弯的墙角处都长满了厚厚的苔藓,蚂蚁们啃着苔藓大喊大叫的时候,我就在阁楼上照镜子,照左耳旁一颗小小的肉瘤。人们都管这叫“小耳朵”,我从他们指指点点的手势里看出这不是个好东西,便对着镜子而手狠狠拧它,看它慢慢发红,然后红得透明,像一团凝固的血。

有一天傍晚,阿毛领回一条受伤的小狗,那里大家都围在桌边吃饭,谁也没理睬他,只有我打量着那条狗,狗的瞳仁里结着一朵血红的花。阿毛把狗抱上阁楼,过了会儿下来问母亲有没有止血的药。母亲摆摆手说没有一点也没有,这时我注意到狗瞳仁里开放的那朵血花此刻在我哥哥的眼里疯长,他扭头返回阁楼,昏暗的灯将他的背景无限放大。这天夜里,阿毛彻夜未眠,那条狗倦卧在他的脚边,低声喘息,月光下美丽的伤口滴着血,弄堂里刮过一阵微弱的风,阿毛轻轻地吹着口哨。那一年的流行曲是哀乐,断断续续地侵入我的耳际,也侵入所有人的梦中。

大家都活得不快活。

仿佛满天飞洒血白的纸片,街边淡红色的桐花坠落了,黄昏的河面被人跳动的脚步摇曳出层层密集的涟漪。我猜想当年阿毛在河旁边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

时至今日,也许只有疤子还会对我提起那些难忘的时光,那些悲伤的月明之夜及其动人的往事,疤子是我哥哥最得力的朋友,而我恨他,因为他们本来应该一起去死,但结果是我哥哥独自走近时光背后那段沉寂无涯的黑暗,疤子依然好好活着,也许心中有愧,也许会从黑暗的深处听到诅咒,我看着他在路灯下被自己的影子追逐。

我哥哥临死之前必定咬牙切齿地诅咒。

哥哥的牙齿映着阳光很白很白,那是一口再也没有机会被烟薰黄的牙齿。忽然有一天齿缝扩展开来,透出巨大的风声,风席卷了司马街,风从河面上传来。那年械斗的血光是被这风吹灭的。司马街的人谁也忘不了那场械斗,今天提起它仍激动人心。

最初的日子当然是平静的,阿毛靠着河边的树仰脸张望着天空,每次他在我记忆里的浮现都是这幅抬头看天的样子,神情恍惚而悠远。河边是块空地,不知从哪天起这里被阿毛和他的手下的弟兄们占据了,他们在这里悄悄地抽烟,坐在地上打牌,还有几个胆大的女孩混在他们中间。和阿毛相好的叫米兰,是街上杂货铺的营业员,长得很漂亮,据说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有人为她神魂颠倒,并且不断地塞条子给她,无疑米兰当年是司马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姑娘。她也深深迷住了我的哥哥,现在推算阿毛那时候还未满十八,因为是在他将近十岁时母亲又有了身孕的。在她腹中抽搐的胎儿就是我,而我最终得以出生也许就靠阿毛无意间的一句话,他说他希望家里能有个人和他一起玩,这句话改变了父母最初的决定,他们本来以为有了十岁的儿子再生会惹人笑话。多少年后,母亲对我提起这件事,她说没有阿毛那句话我便会像河床淤泥中一棵连根拔起的草被水流冲走。然而事实上我并没和阿毛一起玩过,我们年龄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当他唇边长出稀疏的胡须时我还刚刚摆脱母亲手臂的羁绊,他越来越强壮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我的面前,使我无法进入他的内心。我们是兄弟,可无论当时还是今天他都在另一个我永远不能去的世界里呼吸,而且日益遥远。今天我叙述的一切,都是根据传说的想象,包括他和米兰的事,我愿意把米兰当作照耀我记忆的一盏灯,我沿着她那时闪烁着明亮光泽的容貌寻找阿毛迷失的方向,我愿意相信米兰是看护阿毛内心田园的鸟,羽毛瑰丽的鸟。因为他们是同学,所以追溯他们之间的关系要到我家搬回司马街之前。米兰比阿毛大一两岁,很多人至今也不明白阿毛当年何以将她搞上手,而只有我知道其实是米兰诱惑了他,米兰很小就能猜透男人眼光中模糊的含义。阿毛开始专注地盯着米兰看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学校里念书,在我自己懂得了男女之事的今天,我敢说当年他们刚接触的那段日子里无比纯洁,甚至没有丝毫想试探对方身体的企图。是那些天的黎明,阿毛蹑手蹑脚地起床,偷偷地溜出家门,溜出弄堂,晨曦笼罩的司马街仿佛弥散着薄薄的雾霭,点心店的炉子还在生火,油烟的气味呛开他睡意朦胧的双眼。他是赶去米兰家,米兰的父母每天很早就去上班,阿毛就躲在楼下看着他们骑骑自行车离开后便大胆地登上通往米兰房门的楼梯。米兰家住在街上的楼房里,那排三楼斜顶的建筑是当年司马街最神气的建筑,宽敞的楼道以及粉得雪白的墙即使在黑暗里也能让人放心脚步的起落,阿毛总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到门口的。门虚掩着,米兰静静地坐在厨房里面等他,这是些在阿毛短暂一生中度过的最美好的早晨,黎明的街道逐渐飘散浓浓的雾气,照着空前的路灯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洁净了窗上的玻璃。每天阿毛到了米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刷牙洗脸,米兰的毛巾和牙刷有着清香的芬芳,接着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米兰用梳子替他捋平乱蓬蓬的头发。米兰柔润的手指掠过他的皮肤时,阿毛便觉得如同把身体埋进了温暖的草堆。这时,阿毛很乖,米兰哼着古老的民歌像是礁石上退去的潮汐,然后手托着脸颊坐在阿毛对面。时光无声地流逝,就像阿毛的生命是短暂的一样,那些早晨全部的美好也仅仅意味着极短的半个小时,阿毛必须赶着楼道里有人走动之前从米兰家离开,小心翼翼地避免被邻居惊觉。他下楼时天已大亮,他又溜回家吃过早饭挎好书包去上学,父母对他每天早晨神秘的失踪感到莫名其妙,但那些日子的生活已经有足够让他们提心吊胆的事了,所以就没过多地追问。倒是我隐隐约约地猜出了某些秘密,因为我在阿毛的枕头下面发现过一张米兰的照片,而且知道她住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的关系公开是在米兰的父母去“支内”以后。米兰留在本地,到街上的杂货铺干活了,阿毛中学毕业弄了张疾病的证明也留在城里闲逛,那时上山下乡的运动已经过去,连去近郊的农场似乎也是一件容易躲掉的事,或许正因为他躲掉了去盐碱滩孵太阳的命运所以才难民逃脱日后的灾难,城市像一口灾难的陷阱将他紧紧围困。

我家搬回司马街加速了灾难的降临。

我家住的弄堂就位于米兰家那排楼房的对面,甚至从阁楼上能眺望米兰家厨房的窗和直指路口的那盏路灯。灯光映现的人影使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是整条司马街哗然了,都说我哥哥勾引坏了一个好端端的姑娘,说他欺负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姑娘,这话传到我家,父亲气得脸色铁亲,大声斥骂。母亲哀哀的叹息。父亲早就病得很重,经过这番风云风雨的冲击心情更加郁闷,阿毛却好像无所知觉,照样每天打回一瓶老酒递给他,父亲使劲把酒瓶一推,阿毛愣了愣,随后竟古怪地一笑,父亲忍不住骂他,阿毛装着什么也没听见,蹲在地上认真地擦皮鞋,显然这又是米兰替他买的。当年阿毛是个帅极了的小伙子,无论天生带髦的头发还是时髦的打扮都在街上独一无二,那年最流行穿纯棉编织的运动裤,而他就有三条,一条绿色的,一条蓝色,还有一条灿烂的黄色,他常把三条裤子都穿在身上,三种颜色的裤脚层次分明地翻卷出来,在街上成群结队的草绿色军裤中神气活现地炫耀。不管刮风下雨都穿运动裤成了长腿阿毛独特的标志,人们猜想是米兰把工资全花在他的身上,于是这天当父亲见他穿回一双崭新的皮鞋便又羞又恼,说:“你小子真不要脸。”

父亲在军队里干过,自以为是个老兵,他这辈子至死都在盘算他怎么会有一个如此荒唐的儿子。幸亏他是在阿毛出事前故世的,否则连死都满怀怨艾。父亲晚年把他全部的愤懑和失落发泄到阿毛身上,他们仿佛仇人在同一片屋顶下互相对峙,最后又相继成为这块天花板上舞蹈的幽魂。

1976年,老天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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