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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梦湖

原创 IT生活 作者:blue_prince 时间:2004-12-02 18:18:40 0 删除 编辑

            茵梦湖

                                         ()台奥多尔·施笃姆 

                                            老人
        晚秋的一天午后,从城外倾斜的大道上漫步走下来一位衣冠楚楚的老人,看样子是
散完了步准备回家去;在他穿的那双眼下不再时兴的带银扣的鞋上,已经扑满了尘土。
他腋下夹着条细长的金头藤手杖,神态安详自如,时而瞅瞅周围的风景,时而望望面前
山下静卧在落日余晖中的城市.他满头银发,奇怪的是一双眼睛却依然黑黝黝的,恰似
那业已逝去的青春韶华,如今全都躲藏在他的这双眼睛里。他看上去颇像个异乡人;过
往的行人很少有谁跟他打招呼,虽然他们常常情不自禁地要注视一下老人那双严肃的眼
睛。终于,他在一幢带三角墙的高大楼房前停下来,掉头再望望下边的城市,然后就跨
进门厅里去了。门铃响过以后,房里能看清门厅的一个窥视孔上的绿色帘子拉开了,出
现了一张老妇人的脸。老人举起手杖来向她致意。“怎么还不点灯!”他讲话微带南方
口音;女管家放下了窥视孔上的布帘。老人走进宽敞的过道,来到一间在四壁的大橡木
柜中摆着各式瓷器花瓶的客厅,穿过一道正对面的门,进入一条小走廊,这儿有一道狭
窄的楼梯,通到后楼的卧室去。他慢慢爬上楼,打开一扇房门,走进一间不大不小的房
间。房中舒适而宁静,有一面墙几乎全让书架给遮住了,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幅人像
画和风景画;一张铺了绿色台布的桌子上,随意摊着几本翻开了的书;桌子前面,立着
一把配有红绒坐垫的结实笨重的扶手椅。--老人把帽子和手杖放到屋角里,然后就在扶
手椅中坐下来,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像是散步走累了,想要休息休息。--他这么坐着,
天便渐渐黑了;终于,月光透过玻璃窗射进屋来,落在墙头的油画上;明亮的月光缓缓
移动,老人的眼睛也跟着一点一点转过去。这当儿,月光正好照着一幅嵌在很朴素的黑
色框子里的小画像。“伊莉莎白!”老人温柔地轻轻唤一声;唤声刚出口,他所处的时
代就变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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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时
        转眼间向他跑过来一个模样儿可爱的小姑娘。她叫伊莉莎白,看上去五岁光景;他
自己年龄则比她大一倍。小姑娘脖子上围着条红绸巾,把她那双褐色的眼睛衬托得更加
好看。
      “莱因哈德,”她咬着,“咱们放假啦!放假啦!今天一整天不上学,明天也不上
学。”
       莱因哈德把已经夹在胳膊底下的石板飞快往门后一搁,两个孩子随即冲进房前的花
园,穿过园门,奔到野外的草地上去了。这突如其来的放假真令他俩喜出望外。莱因哈
德在伊莉莎白的帮助下,已用草皮在这里搭起一间小屋子,他俩打算在里边度过夏天的
黄昏;不过目前还缺少坐的板凳。莱因哈德马上动手干起来;钉子、柳头和必需的木板
反正是准备好了的。这其间,伊莉莎白却顺着土堤走去,一边走一边捡野锦葵的环形的
种子,把它们兜在自己的围裙中,以备将来串项链什么的。莱因哈德尽管破弯了不少钉
子,到底还是把板凳做出来了;当他大功告成后跑到外边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时,小姑娘
已经走在离他远远的草地的另一端。
      “伊莉莎白!”他喊,“伊莉莎白!”女孩应声跑来,头上的鬈发在风中飘动。
      “快,”他说,“咱们的房子已经全部完工啦。瞧你跑得多热;赶快进去,咱们可以坐
在新板凳上。我将给你讲个故事。”
        两人随即钻进小屋,坐在刚钉成的凳子上。伊莉莎白从围裙中掏出锦葵籽来,把它
们串在长长的线上;莱因哈德于是讲开了故事:
      “从前,有三个纺纱女……”
      “嘿,”伊莉莎白打断他,“我都已经背熟啦;你可不该老讲同一个故事哟。”
       莱因哈德不得不丢开三个纺纱女的故事,讲起一个被人扔进狮穴中的可怜人的故事
来①。
       ①见《圣经》《旧约·坦以理书》。
      “……这时候已经是夜里,”他讲,“你知道吗?四周漆黑漆黑的,狮子也都睡觉
了。可不时地,它们在睡梦里打着呵欠,还吐出红红的舌头;那个人吓得直哆嗦,以为
是快天亮啦。这当儿,他周围突然一下变得亮堂堂的,抬头一瞅,一位天使站在他面前。
天使对他招招手,然后就照直走进岩石中去了。”
        伊莉莎白专心致志地听着。“一位天使?”她问。“他该有翅膀的吧?”
      “这只不过是个故事,”莱因哈德回答,“实际上压根儿没有什么天使。”
      “啊,呸,莱因哈德!”女孩说,同时呆呆地望着他的脸。当莱因哈德不高兴地瞪
她一眼以后,她又怯生生地问:“干吗他们总这么讲呢?妈妈,阿姨,还有在学校里?”
      “这个我不知道,”他回答。
      “可你说,”伊莉莎白又问,“狮子是不是也没有呢?”
      “狮子?有没有狮子?有,在印度;那儿的异教祭师把它们挂在车子前头,驾着它
们拉的车穿过沙漠。等我长大了,我要亲自去看看。那儿比咱们这里美好不止一千倍;
那儿压根儿没冬天。你也得跟我一块儿去。你愿意吗?”
     “愿意,”伊莉莎白回答,“可妈妈也得一块儿去,还有你的妈妈。”
     “不行,”莱因哈德说,“那时候她们太老了,不能跟着去。”
     “可我是不许可单独出门的呀!”
     “他们会许可的;你那时已真正当了我的妻子,其他人再不能命令你什么了。”
     “可我妈妈会哭的呀!”
     “我们还会回来嘛,”莱因哈德着起急来,“你干脆说,愿不愿意跟我去?不去我
一个人去,去了再不回来啦。”
       小姑娘差点儿没哭出声。“别这么生气呀,”她说,“我跟你到印度去就是。”
       莱因哈德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把抓住女孩的双手,拽着她飞跑到草地上。“到印度
去啊!到印度去啦!”他一边唱,一边拉着小女孩转圈子,使她脖子上的红绸巾飘扬起
来。唱着转着,他突然放开小姑娘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不行,去不了;你没有勇气。”
     “伊莉莎白!莱因哈德!”这当儿从园门边传来家里人的唤声。
     “这儿呐!这儿呐!”孩子们边回答,边手拉着手朝家中跑去。
                                         林中
       两个孩子就这么在一起生活;他觉得她常常太安静,她觉得他常常太急躁;但也正
因此,便谁也离不开谁,课余的时间几乎总在一道玩儿,冬天在两家母亲并不宽敞的房
中,夏天在田野上和树林里。--有一次,伊莉莎白遭到老师的责骂,站在一旁的莱因哈
德气得把石板猛地扔到桌上,想把老师的怒气引到自己身上去。老师没注意到他这举动。
可这一来,莱因哈德再也不认真听地理课了,反倒在课堂上写了一首长长的诗。他在诗
中把自己比作一只年轻的雄鹰,把教员比作一只灰老鸦,伊莉莎白则是一只白色的鸽子;
雄鹰发誓一旦翅膀长硬了,定要向灰老鸦报仇雪耻。年轻的诗人眼含热泪,在自己的想
象里成了一位非常非常高尚的人。回到家中,便找出一个羊皮面精装的小本子来,在里
边雪白雪白的头几页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自己写的第一首诗。--不久,他转到另一所
学校里,和那里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结下了新的友谊,但这并未影响他跟伊莉莎白的关系。
从他过去给她一讲再讲的童话中,现在他动手把那些她最喜欢的写下来,写着写着经常
很希望把自己的某个想法也添加进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能如愿以偿,于是只好
怎么听来的就怎么写上。写好后送给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则将它们珍藏在她那小柜子的
一个抽屉里。晚上,她常常当着他的面把这些故事念给自己母亲听;莱因哈德在一旁听
着,心中感到极大的快慰。
       七年过去了。莱因哈德为了升学就要离开故乡。伊莉莎白没法设想,她从此有一段
时间将完全见不到莱因哈德。使她高兴的是,他有一天对她讲,他将像从前一样为她把
童话写下来,附在给母亲的信里寄给她;她呢,也得回信告诉他,她是否喜欢它们。动
身的日子眼看到了;可在这之前,羊皮面精装的小本子里又增加了一些诗,只不过对于
伊莉莎白仍是个秘密,虽说这个本子是由于她才存在,那渐渐已写满半本的诗中的大部
分,都是因为她才产生的。
       六月里,在莱因哈德离家的前一天,亲友们决定再聚会聚会,组织了一次到附近森
林中去的郊游。大伙儿先乘一小时车,到了林子边上;然后从车上搬下装食物的篮子,
继续步行前进。首先得穿越一片枞树林;林中空气清凉,光线朦胧,地上撒满了细细的
枞针。走了约莫半小时,便出了幽暗的枫林,来到一片爽朗开阔的山毛榉林中;这儿一
切都是明亮的,翠绿的,从繁密的枝叶间不时投射下来一道道阳光;在人们的头顶上,
有一只小松鼠不停地从一棵树枝跳到另一棵树枝。--在一处旷地上,古老的樟树的树冠
长拢来,形成一个绿叶拼成的透明的穹顶,大伙儿便停在下边。伊莉莎白的母亲揭开一
个装食物的篮子;一位老先生自告奋勇充当司粮官。
       “你们全给我过来,孩子们!”他喊道。“好好记住我要给你们讲的话。现在你们
每人分到两块面包,当作早餐,黄油留在家里了,佐料必须自己去找。林子里草麦多的
是,当然喽,只对能找到它们的人而言。谁笨拙无能,就只好啃光面包;生活中到处都
一样。你们明白我的话了吗?”
       “明白了!”年轻人齐声回答。
       “好,”老先生说,“可是,你们瞧,我下面还有呐。咱们老年人在一生中已经奔
波得够了,现在就留在家里,就是说留在这儿的几棵大树下,削削马铃薯,生起火来,
摆好餐桌,等到十二点再煮煮鸡蛋。为此你们每人都得把自己采的麦子分一半出来给我
们,这样我们也好事用一点饭后果。喏,各奔东西,老老实实把你们的收获带回来吧!”
        年轻的人们扮出各式各样的调皮样儿。
      “等等!”老先生再一次嚷起来。“我大概用不着对你们讲:谁要是啥也没找到,
谁便啥也不用交;不过你们的小脑瓜地得给我好好记住,这样他就甭想从咱们老年人这
儿再得到什么啦。喏,今天这一天你们受的教诲已经够多了;要是你们再能找到草海,
那日子就算过得不错。”
      年轻的人们也感到受的教训够多了,已开始成双成对此地离开。
     “走,伊莉莎白,”莱因哈德说,“我知道有个地方草莓挺多;绝不能让你啃光面
包。”
       伊莉莎白把草帽上的绿缎带结拢来,持在手腕上。
      “好了,走吧,”她说,“这就是咱们的篮子。”
       两人随即走进树林,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四周潮湿而幽暗,不见一线阳光,不闻
一点声响,只在头顶上看不见的空中,偶尔传来几声鹰隼的鸣叫。接着面前又出现一片
密得不能通行的丛莽,莱因哈德不得不走在前头开路,这儿折断一根乱枝,那儿挪开一
条野藤。一会儿他却听见伊莉莎白在背后唤他的名字,便回过头去。“莱因哈德!”她
喊。“等等我呀,莱因哈德!”莱因哈德看不见她;定睛看去,才发现她还远远地在和
一些小树纠缠不清,她那稚嫩的小脑瓜儿,只勉强高出丛生的羊齿植物一丁点儿。他只
好又退回去,把她从乱糟糟的荆棘和灌木丛里领出来,到了一片林中旷地上;这儿开着
一朵朵寂寞的野花,花间有一只只蓝色的蝴蝶在翩翩飞舞。莱因哈德从她涨红的小脸上
抹开汗湿的头发,想给她戴上草帽,伊莉莎白却不肯;后来他请求她,她终于还是同意
他给她戴上了。
    “可是,你的草莓究竟在哪儿呢?”临了儿,她停下来深深喘了一口气,问道。
    “从前它们就长在这儿,”莱因哈德回答,“也许是癞蛤蟆占了咱们的先,要不就
是黄鼠狼或者小山精什么的。”
    “准是,”伊莉莎白说,“叶子都还在这里嘛;只是千万别提小山精。走吧,我还
一点儿不累;咱们继续找好啦。”
    在他们面前横着一条小溪;小溪对面又是森林。莱因哈德把伊莉莎白抱起来,涉水
到了对岸。然后走了一会儿,两人又出了阴森的密林,来到一片林中空地上。
    “这儿准有草莓,”姑娘说,“空气都香甜香甜的。”
    两人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寻找起来,然而并未找着什么。
    “没有,”莱因哈德说,“那只是野草散发出的香味。”
    地上到处间杂地生长着一丛丛覆盆子和冬青,它们之间的空隙又被艾蒿和绿色的浅
草填补起来,充满在空气里的浓烈的芳香是艾蒿发出的。
    “真叫安静呀,”伊莉莎白说,“其他的人,他们在哪儿呢?”
    莱因哈德压根儿还没想到往回走。“等等,看一下风从哪儿吹来的?”说着,他把
手举到空中,然而并没刮风。
    “别作声,”伊莉莎白说,“我好像听见他们在讲话。朝那边喊一下吧。”
    莱因哈德把手罩在嘴上,喊道:“喂,到这儿来呀!”--“这儿来呀!”那边应着。
    “他们答话了!”伊莉莎白高兴得拍起手来。
    “没,连个影儿也没有,那只是回声。”
    伊莉莎白抓住他的手。“我怕哩!”她说。
    “别,”莱因哈德告诉她,“压根儿没啥好怕。这里美极了。坐到那边的树荫下去;
让咱们歇一歇。咱们一定能找到其他人。”
    伊莉莎白坐到一棵枝叶扶疏的山毛榉树荫下,侧耳谛听着四方;莱因哈德也在离她
几步远的一个树墩上坐下来,默默地望着姑娘。太阳当头照着,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
一些青色的小蝇振翅停在空中,给日光照射得发出金色的闪光;包围着它们的是一片细
柔的嗡嗡营营,时不时地也从密林深处传来啄木鸟叩击树干的冬冬声,以及生长在森林
里的其它鸟儿的鸣啭。
    “听!”姑娘突然说。“敲钟了。”
    “哪儿?”小伙子问。
    “在我们背后。听见了?这会儿已是中午。”
    “那么城市也就在咱们后面;只要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准能碰到其他人。”
    两人踏上归途,草责不难备再找了;伊莉莎白已经很疲倦。终于,从树木间传来大
伙儿的欢声笑语,不多时又看到铺在地上当餐桌的耀眼的白布单,只见上边堆着的草莓
多不胜计。老先生上衣扣眼里塞着一条餐巾,正一边继续对小年轻们发表道德演说,一
边使劲儿地切一块烤肉。
    “瞧,赶鸭子的回来啦,”年轻人发现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从林中姗姗来迟,齐声
嚷道。
    “请吧!”老先生冲他俩喊。“把手巾里的和帽子里的都抖出来,倒出来!让大伙
儿瞧瞧,你俩找到些什么。”
    “找到了饥饿和口渴!”莱因哈德回答。
    “要是全是这些,”老先生冲他们举起满满一碗烤肉来说道,“那只好留下让你俩
自己享受接。你们清楚咱们的协议;这儿是不养活游手好闲的人的。”话虽如此,他到
底还是经不起人家的再三恳求。接着便开饭了;大伙儿一边吃,一边欣赏着从杜松子丛
中送来的画眉的歌唱。
    这一天便如此过去了。--话说回来,莱因哈德还是找着了一点儿什么;虽然不是草
每,却也生长在林中。回到家,他便在自己那精致的本子里写道:

    此处山丘之旁,
    风息静寂无声;
    巨树低垂长臂,
    姑娘安坐绿荫。
    姑娘坐在草丛,
    碧草吐放芳馨;
    青蝇营营飞舞,
    纱翼闪闪晶莹。
    森林多么静穆,
    姑娘多么聪颖;
    棕发沐浴日光,
    熠熠如同鎏金。

    远方杜鹃欢唱,
    我如大梦初醒:
    她有金色美眸,
    何似林中女神。

     这样,她便不仅仅再是一个受他保护的小女孩;对他来说,她已成为他那正青春焕
发的生命中一切美妙迷人的情感的化身。

                                           姑娘亭立路旁
     圣诞节到了。--还在下午,莱因哈德就和几位大学生一起,坐在市政厅地窖酒店一
张古老的橡木桌旁。墙上的灯点着了;地窖中已变得光线昏暗。但是客人们都不大花钱,
几名侍者只好倚靠墙柱闹立着。在屋角里,坐着一个拉提琴的老人和一个弹八弦琴的模
样俊俏的吉卜赛女郎;他们也把乐器抱在怀中,没精打采地望着前方出神。
    从大学生们坐的桌旁传来开香按瓶塞的响声。“喝吧,我的波希米亚①宝贝儿!”
一个阔公子模样的年轻人把满满一杯酒递到姑娘唇边,大声说。
    ①波希米亚人即吉卜赛人。
    “我不想喝,”姑娘回答,仍坐着一动不动。
    “那就唱个歌好啦!”阔公子嚷道,同时扔了一枚银币在她怀中。姑娘慢慢举起手
来梳理自己的黑发,老人则凑到她耳旁嘀咕着什么;只见她将头一昂,把下巴支在了八
弦琴上。“为这号人我不唱,”她说。
    莱因哈德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你想干什么?”姑娘倔强地问。
    “想看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跟你有什么相干?”
    莱因哈德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她。“我清楚,它们是不诚实的!”--姑娘手托着腮,
警惕地打量着他。莱因哈德举杯到嘴边。“为了你这美丽的、造孽的眼睛!”他说;说
罢喝了一口酒。
    姑娘笑了,猛地转过头来。“给我!”她说,黑色的美目直视着莱因哈德的眼睛,
慢慢饮尽了剩在杯中的酒。随后她便拨出一个和弦,用低沉深情的嗓音唱道:

    今朝啊,今朝
    我是如此美丽;
    明朝,唉,明朝
    一切都将逝去!
    此刻啊,此刻
    你仍然属于我;
    死亡,唉,死亡
    将带给我以孤寂!

    提琴师正奏出快速的结尾,大学生们的桌旁又来了一个人。
    “莱因哈德,”他说,“我刚才去约你,你已经走了。你可知道,圣婴已降临到你
屋里啦。”
    “圣婴?”莱因哈德问,“他才不会到我那儿去哩。”
    “瞧你说的!你满屋子都已充满枫树枝和姜汁饼的香味。”
    莱因哈德放下手中的酒杯,抓起帽子。
    “你要干什么?”姑娘问。
    “我去去就来。”
    姑娘皱起了额头。“留下吧!”她柔声恳求,亲切地望着他。
    莱因哈德犹豫不决。“不能啊,”他说。
    吉卜赛女郎娇笑着用脚尖踢了踢他。
    “去!”她说。“你也不中用;你们全都不中用!”
    当她转过身去时,莱因哈德已慢慢登上地窖的台阶。
    街上暮色苍茫;冬天的寒冷空气使他灼热的额头感到分外凉爽。从这儿那儿的窗户
里投射出来圣诞树明亮的光辉,时时还可听见屋子里吹小笛子和小喇叭的声音,其间夹
杂着孩子们的欢笑。成群的流浪儿从一所房前跑到另一所房前,要不就爬到台阶的栏杆
上去,偷看一下窗户里边那些他们享受不到的美好的一切。有时一扇房门会突然打开,
斥骂之声顿时驱赶着这些小小的不速之客,使他们从明亮的房前逃进黑暗的胡同里去。
在另一所房子里则可能正唱着一支古老的圣诞夜之歌;歌声中分明也有少女清脆的嗓音。
莱因哈德却充耳不闻,只匆匆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眼前的一切都一晃而过。走近宿
舍,天已完全黑了;他磕磕绊绊地爬上楼梯,跨进自己房间。迎面扑来一股甜香,就跟
圣诞夜走进母亲布置起来的屋子时一样,立刻在他心中勾起一缕乡情。他手颤抖着点好
灯,一眼瞧见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解开包裹,滚出来他十分熟悉的过节吃的棕色
姜饼,其中几个上面还用糖汁浇着他名字的头一个字母;除去伊莉莎白,又有谁会这样
做呢!接着又发现一个装着精致的绣花衬衫的小包;包里还有一些手巾和袖口,最后是
母亲和伊莉莎白的几封信。伊莉莎白写道:

    这些美丽的糖字大概会告诉你,是谁帮着做这些姜饼的;为你绣袖口的也是同一个
人。我们这儿圣诞夜将变得非常冷清;妈妈总在九点半钟就把纺车捡到屋角里去;今年
冬天你不在家真寂寞得很哩。你送给我的那只梅花雀,它上个星期天也死了;我哭得很
伤心,我可是一直很好地照料着它的啊。下午,一当日光照着它的笼子,这小鸟便唱起
歌来;你知道,在它唱得大起劲儿的时候,妈妈常常在笼子上挡一块布,使它不再吱声。
这一下房间里更安静了;只有你的老朋友埃利希现在不时来看我们。记得你有一次说过,
他这人就像他身上那件褐色外套。每当他跨进门来,我都不由得想起你这句话,真是太
可笑了。可你千万别把它告诉我妈妈,她很可能不高兴的。--猜猜看,我送给你妈妈的
圣诞礼物是什么?猜不着吧?是我自己!埃利希给我画了一张炭精像;我没法子,已在
他面前坐了三次,每次整整一个钟头。这么让一个陌生人盯着自己的脸瞧啊,瞧啊,真
叫我烦透了。我本不乐意这样做,可妈妈她老唠叨个没完,说什么这会使好心的魏尔纳
太太高兴得要命的。

    可你没有守信用啊,莱因哈德。你没有寄童话给我。我常对你
    接着莱因哈德又读母亲的信;两封信都读完了,便重新慢慢叠起来,放在一边。这
当儿,一股强烈的乡愁袭扰着他,使他在房中来来回回踱了好半天,嘴里低声响咕着,
临了儿,含含糊糊地吟出下面这首诗:

    他几乎心醉神迷,
    不识何处是归宿;
    姑娘亭亭立路旁,
    召唤他回归故土!

    随后他走到写字台前,拿了一点钱又来到街上。--街上这时已安静多了;圣诞树的
灯光已经熄灭,流浪儿也不再成群结队跑来跑去。夜风一阵阵地卷过空寂的街巷,老老
少少都在自己家中团聚;圣诞夜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莱因哈德走到市政厅地窖酒店附近,听见从下边传来吉卜赛女郎的歌声和提琴的伴
奏声;这时地窖的门咣当响了一下,一个人影步履踉跄地顺着宽大的、灯光暗淡的石阶
爬上来。莱因哈德间进房屋的阴影中,加快步伐走了过去,一会儿便跨进一家灯火辉煌
的珠宝店。他在店里选购了一个小小的红珊瑚十字架,然后循原路而归。
    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一个衣衫褴楼的小女孩站在一幢楼房的大门前,正拼
命地想打开那扇门。“要我帮助你吗?”他问。小女孩不吱声,只是放掉了沉重的门把
手。莱因哈德已经替她把门打开,但又说:“不行,人家会起你出来的;跟我走!我给
你吃圣诞节的姜饼。”说完便重新把门关上,牵起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也静悄悄地跟着
他,来到他房中。
    他出门时没吹灭的灯仍然亮着。“这儿,给你姜饼,”他说,随手把自己的宝藏的
一半都倒进了小女孩的围裙里,只是舍不得给她任何一个浇着糖字的。“现在回家去吧,
分一些给你母亲。”--小女孩怯生生地仰望着他;这么和善的先生在她看来真是少见,
使她完全不知所措。莱因哈德拉开门,端着灯为她照亮楼梯,小家伙于是带着姜饼迅速
奔下楼,像只鸟儿似的飞回家去了。
    莱因哈德拨旺壁炉中的火,把已经积满灰尘的墨水瓶放到桌子上,然后坐下写信,
写给他母亲,写给伊莉莎白,写了整整一个通宵。剩下的圣诞节美饼搁在他旁边一动未
动;可是伊莉莎白缝的袖头却扣上了,跟他那件白色粗绒外套配起来再合适没有啦。他
就这么坐着写呀写呀,直写到冬日的阳光照在结着冰花的玻璃窗上,从他对面的镜子里
映出一张苍白而严肃的面孔来。

                                          还乡
    复活节到来时,莱因哈德回到了故乡。返家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去看伊莉莎白。
“瞧你长得多大了啊!”他对笑吟吟地迎着自己跑来的姑娘说。妩媚苗条的少女脸刷地
红了,却没有说什么;他握住她伸出来表示欢迎的手,她也轻轻地想抽回去。他莫名其
妙地望着她;过去她可从来不像这样啊;仿佛他俩之间变得有些生疏了似的。--他在家
里已住了一些时候,而且每天都上她那儿去,但情况仍未改变。每当他俩单独呆在一起,
谈话就常常中断,使莱因哈德觉得怪难受的,只好想方设法硬着头皮找些话来说。为了
假期里有个消遣,他便把自己上大学头几个月勤奋学得的植物学知识搬出来,教给伊莉
莎白。伊莉莎白从小习惯了对他言听计从,加之本身也挺好学的,便高高兴兴地跟着学
起来。如今他俩每周都要去田野或荒原远足几次,中午背回来一个个装满花草的绿色标
本箱;几小时后莱因哈德再上伊莉莎白家,和她一块儿对共同采集来的标本进行分类整
理。
    一天下午,莱因哈德又跨进地房里来,准备和她一起整理标本。这当儿,伊莉莎白
正站在窗前,把一些新鲜的好缕草搭在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镀金鸟笼上去。笼里蹲着一只
金丝雀,一边拍打着双翅,一边叽叽喳喳地从伊莉莎白指头间啄草吃。当初,莱因哈德
的那只鸟儿也曾挂在这里。
    “该不是我可怜的梅花雀死后变成一只金丝鸟儿了吧?”他兴致勃勃地问。
    “梅花雀没这本领,”坐在扶手椅里纺线的母亲说。“它是您的朋友埃利希今天中
午派人从他庄园里特地为伊莉莎白送来的。”
    “从哪个庄园?”
    “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一个月前,埃利希已把父亲在茵梦湖畔的第二个庄园继承过来啦,您不知道?”
    “这您可压根儿没向我提过。”
    “嘿,”伊莉莎白的母亲说,“您自己不也是一句没问过您这位朋友的情况吗?真
是个又可爱又懂事的年轻人呐。”
    母亲出房准备咖啡去了;伊莉莎白背向着莱因哈德,继续在那儿给她的鸟建凉亭。
“对不起,清等一会儿,”她说,“马上就好。”--莱因哈德一改旧习地没有回答,她
惊讶地扭过头来。突然,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她从不曾见过的苦恼。
    “你不舒服吗,莱因哈德?”她走近他,问。
    “我?”他也神不守舍地问,两眼茫然地盯着她的眼睛。
    “瞧你这闷闷不乐的样子。”
    “伊莉莎白,”他说,“我讨厌这只黄鸟。”
    伊莉莎白怔怔地望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这人真怪,”她说。
    他抓住她的双手;她任他抓着。母亲马上又进来了。
    喝过咖啡,母亲仍坐下来统线;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则走进隔壁房间,整理他们的
标本去了。两人先数花蕊,并小心翼翼地把叶片和花瓣展开,然后从每种花中各挑两朵
出来压在一部对开本的大书中,让它们慢慢变干。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四周一派宁
静;能听见的只有隔壁房中母亲摇动纺车的嗡嗡声,以及压低了的莱因哈德的声音,他
要么告诉伊莉莎白菜种植物所属的门类,要么纠正她的拉丁文植物名称的发音。
    “这一来我就只缺铃兰一种了,”全部采集到的植物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以后,伊莉
莎白说。
    莱因哈德从口袋里掏出个羊皮封面的白色小本子,说:“这儿有一技铃兰,给你,”
说着就把那枝半干的花从本子里取出来。
    伊莉莎白发现本子一页页全写满了字,便问:“你又在编童话了吗?”
    “不是童话,”他回答,把本子递给她。
    本子里净是诗,大多数都长不过一页。伊莉莎白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仅仅在读标
题似的:《当她受教师责骂的时候》、《他们在林中迷了路》、《复活节讲的童话》、
《当她第一次写信给我》等等,几乎全是这样一些标题。莱因哈德留心地审视着她,发
现她翻着翻着,爽朗的小脸上就浮起一点点红晕,到最后整个脸庞都变得通红通红了。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伊莉莎白却头也不抬,默默地把本于放到他面前。
    “可别就这样还我呀!”他说。
    她从标本箱中抽出一枝棕色的花。“我把你最喜欢的花放进去,”她说,同时把本
子递到他手里。
    很快到了寒假的最后一天;接着就是莱因哈德动身的早晨。伊莉莎白得到母亲允许,
送她的朋友到离家几条街外的驿车站去。他们走到大门口,莱因哈德便伸出胳膊来给伊
莉莎白挽着;他就这样默默无言地走在苗条的姑娘身边。离目的地渐渐近了,长时间的
分别即在眼前,他心里也越来越感到有一件事必须对她讲--一件与他未来生活的全部价
值和全部幸福紧密相关的事,可他就是想不出那一句能使他获得解脱的话。他害怕起来,
脚步越放越慢。
    “你会迟到的,”伊莉莎白说,“圣母教堂的钟已经打过十点了。”
    可他还是快不起来。终于,他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伊莉莎白,你将有两年见不着我啦--当我再回来时,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吗?”
    她点点头,亲切地望着他。
    “我还替你辩护过哩,”她停了一会儿说。
    “替我辩护过?在谁面前?”
    “在我妈妈面前。昨天你走以后,我们谈了你很久。她说,你不如从前好啦。”
    莱因哈德沉默了半晌,然后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注视着她那孩子般的眼睛,说:
    “我还跟从前一样好,相信我吧!你相信吗,伊莉莎白?”
    “嗯,”她应着。随后,他放开她的手,加快步伐,走过最后一条街。分别的时刻
越来越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开朗,脚步快得姑娘几乎跟不上。
    “你怎么啦,莱因哈德?”她问。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美好的秘密!”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说。“两年后,等我再
回来时,你就会知道的。”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驿车旁;时间刚好还够。莱因哈德再一次拉着姑娘的手。“再
见了!”他说,“多加保重,伊莉莎白。别忘了我啊!”
    姑娘摇摇头。“再见!”她说。莱因哈德上了车,马就开始走动。
    当驿车辘辘地转过街角的时候,他最后一次看了看姑娘可爱的身影,看见她正慢慢
地走回家去。

                                               一封信
    差不多在两年后的一天晚上,莱因哈德坐在灯前,桌上堆着许许多多的纸和书。他
正等一位朋友来和他一起做功课。这时有人上楼来了。“请进!”--却原来是房东太太。
“有您一封信,魏尔纳先生!”说完她就走了。
    莱因哈德从上次回家以后没再写信给伊莉莎白,从伊莉莎白那儿也从未收到信。这
封信也不是她来的;信上是他母亲的笔迹。莱因哈德拆开信来开始念,马上就念到了下
面一段:

    在你这样的年龄,我亲爱的孩子,真是一年跟一年都不一样,因为青年时代绝不会
变得贫乏单调的。我们这里也起了些变化;要是我一向对你了解得不错,你乍一听见想
必会难过的。昨天,埃利希到底还是得到了伊莉莎白的同意;近三个月来,他已两次向
她求婚,两次都遭到了拒绝。伊莉莎白一直下不了决心,可她现在毕竟还是这么做了。
她仍然非常非常年轻啊。婚礼很快就要举行,到时候她母亲也要跟他们一块儿搬走。

                                           茵梦湖
    又过了许多年。--一个暖和的春天的下午,在一条倾斜的洒满树荫的林间小道上,
馒步走下来一位面色黝黑、健康结实的年轻人。他那一对严肃的灰眼睛急切地张望远方,
像是期待着这条单调的路终于会发生变化,而这变化却迟迟不肯到来似的。终于从坡下
慢慢爬上来一辆大车。
    “喂!老乡,”旅行者大声招呼走在车旁的农民,“这是到茵梦潮去的路吗?”
    “没错儿,一直走,”农民回答,同时提了提头上的圆帽子。
    “离这里还远吗?”
    “先生,您已到了眼前。不消半袋烟工夫,您就走近湖边了;东家的住宅紧挨在湖
边上。”
    农民赶着车过去了;旅行者加快脚步,匆匆从树林中穿过。一刻钟后,左手边的树
荫突然消失;小路绕上一座山坡,坡前长着一些树梢差点儿跟坡顶一般高的百年老橡树;
越过树梢再往前看,便是一个豁然开朗的、阳光明媚的天地。脚下远远地躺着一片湖水,
宁静,湛蓝,四周几乎全让阳光朗照的绿树包围着;树林只在一个地方留着豁口,展现
出背后远远的一带青山。正对面的绿色树林中间,像撒上了雪似的一片洁白;那是果树
正在开花。在高高的湖岸上,耸立着一座别墅,白墙红瓦,给绿叶衬着显得格外悦目。
一只鹳鸟从烟囱上飞起来,在湖面上慢慢盘旋。
    “茵梦湖!”旅行者失声呼出。他仿佛已经到了目的地似的,因为他一动不动地站
着,视线越过脚下的树梢,久久眺望那在平明如镜的湖水中轻轻晃动着别墅倒影的地方。
后来,他突然又开始前进。
    现在道路陡直地通向山下.下边的橡树很快又投下绿荫,但同时也把面前的湖给遮
住了;只偶尔在树枝的空隙里,才能看见一点水光。不一会儿又登上一座缓坡,两边的
树林一下子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牵满葡萄藤的小丘,夹道两边还有一些开了花
的果树;只见成群的蜜蜂在花间钻来钻去,营营嗡嗡。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很有气派的
男子迎面走来,快到旅行者面前时突然挥动帽子,声音洪亮地叫道:
    “欢迎,欢迎,莱因哈德,好朋友!欢迎你到我们茵梦湖的庄上来!”
    “你好,埃利希,感谢你来欢迎我!”对方回答。
    接着两人就走到一块儿,相互握手。
    “可这真是你吗?”埃利希在细细地端详了他老同学那严肃的面孔后说。
    “当然是我,埃利希;你也是老样子,只不过看上去比先前更加快活就是了。”
    一听这话,埃利希笑逐颜开,模样显得越发快活。“是的,亲爱的莱因哈德,”他
一边说,一边又握了握老朋友的手。“你知道,在上次分手以后,我就办成功了那件大
事。”随后他搓着手,兴高采烈地嚷道:“这将是一个意外!她想不到你会来,万万想
不到!”
    “一个意外?”莱因哈德问,“对谁是个意外?”
    “伊莉莎白呀。”
    “伊莉莎白!怎么,你还没告诉她我要来吗?”
    “一个字也没告诉,亲爱的莱因哈德;她想不到你来,她母亲也想不到你来。我完
全是偷偷写信邀请你的,这样她会更加喜出望外。你了解,我这人总有一些自己的打算。”
    莱因哈德沉思起来;越走近别墅,他觉得呼吸也越困难。路左边的葡萄园不见了,
变成了一片很大的菜圃,一直延伸到湖岸边。鹳鸟已经落到地上,正在菜畦间大模大样
地踅来踅去。“唬!”埃利希喝道,同时拍着手,“这长脚杆的埃及佬,它又来偷我的
豌豆尖啦!’鹳鸟不慌不忙地飞去,落在菜圃尽头一幢新建的房子上;这幢房子的墙壁
全让人工编结的桃树和杏树的枝条盖住了。
    “那是酿酒房,”埃利希说,“是我两年前才盖的。农庄的房子先父已添盖成了;
住宅更是在我祖父手上建好的。如此一点一点地继续增加嘛。”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块大空场上;空场两边是农庄的房子,前面则为庄主的住宅,
住宅两翼紧接两道高高的院墙,院墙背后耸立着一排排枝叶繁茂的紫杉,这儿那儿还有
一树树盛开的丁香从墙头探出脑袋。一些在烈日下干活儿而满脸热汗的汉子走过空场,
向两位朋友行礼问安;埃利希则一会儿向这个发发指示,一会儿向那个问问情况。--随
后他们走到住宅前,跨进一道高敞凉爽的走廊,在走廊尽头再转入左边一条光线睹一点
的过道。在这儿埃利希打开一扇门,两人便进了一间宽大的花厅。花厅两侧相对着的窗
户上都爬满藤萝,使厅里充满一片朦胧的绿意;正中两扇高大的玻璃门却敞开着,不但
引进来充足的春天的阳光,而且能让人观赏前面的花园;只见园内布置着一座座圆形的
花坛,仁立着一排排高高的树篱,中间伸展着一条笔直的大路,顺着这条路望去,就能
看见湖水和对面更远处的树林。两个朋友一跨进厅中,迎面便拂来一股扑鼻的香风。
    在花厅门前的阳台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裙的身材仍如少女的夫人。她站起身,迎着
他俩走来,可半道上却像脚下生了根似地站住了,两眼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客人。他
微笑着向她伸过手去。
    “莱因哈德!”她叫起来,“莱因哈德!我的上帝,真是你!--我们可有好久不见
了。”
    “是的,好久不见了,”他应着,除此再也说不出话;他一听见她的声音,心上就
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再抬眼看她,她仍那么亭亭立在他的面前,几年前在故乡对她道
再见的时候,她不也是这个样子吗?
    埃利希停在厅门旁,眉飞色舞。
    “喏,伊莉莎白,怎么样?”他说,“想不到吧!永远也想不到吧!”
    伊莉莎白亲切地望着他。“你太好了,埃利希!”她说。
    他温柔地握着妻子的小手。“这会儿咱们总算把他给逮住啦,”埃利希说,“咱们
不会马上放他走的。他在外面流浪得太久了,咱们要让他重新习惯自己的故乡。你瞧,
模样这么高雅,简直叫人认不出来喽。”
    伊莉莎白羞怯地瞟了莱因哈德的脸一眼。“只是我们好久不在一起的缘故,”莱因
哈德说。
    这当儿,伊莉莎白的母亲胳臂上挎着个装钥匙的小篮子,来到厅中。
    “魏尔纳先生!”她发现莱因哈德后说,“哎哎,真想不到,稀客稀客。”
    接着,便一问一答,顺利地寒暄开了。母女俩坐下来做她们的针线活儿;莱因哈德
享用着为他准备的饮料;埃利希点燃他那只结实的海泡石烟斗,一边坐在客人身旁吐烟
圈儿,一边和他谈话。
    第二天,莱因哈德便由埃利希领着各处走走,去看了田地、葡萄园、忽布①园以及
酿酒房。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在地头和酿酒锅旁工作的人全都有着健康和满意的脸
色。中午全家总聚在花厅里,其它时间则看主人的困与忙,也或多或少地共同度过;只
有晚饭前的几个钟头和上午,莱因哈德才呆在房间里工作。多年来,他就致力于按集所
能得到的流传民间的歌谣。如今他正着手整理自己的珍藏,打算可能的话在附近一带再
采录一些,使其更加丰富。--伊莉莎白不论何时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埃利希始终如一
的关怀,使她报以一种近乎于谦卑的感激;莱因哈德有时也不免想,像伊莉莎白以前那
样活泼的小女孩,似乎不应该变成这么一位沉静的妻子。
    ①忽布实用于酿造啤酒。
    从到庄上的第二天起,莱因哈德傍晚总要沿着湖滨散步。湖滨的小路刚好紧贴在花
园下边;在花园尽头一个突出的墙堵上,高高的白桦树下立着一条长凳。伊莉莎白的母
亲唤它做“黄昏凳”,因为那地方正对着西边,黄昏时分她们常坐在那儿看落日。--一
天傍晚,莱因哈德沿湖滨小路散步回来,突然遭到阵雨袭击,急急忙忙躲到湖边上的一
株菩提树下,但大颗大颗的雨点很快穿过叶簇,淋得他一身透湿。他索性走进雨中,继
续循原路而回。天完全黑了,雨下得也越来越密。在快到“黄昏凳”的当儿,他觉得在
斑驳闪亮的白烨树干中间,有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依稀可辨。那女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走近一点,莱因哈德似乎看出她的脸是朝着他的,好像正在等候什么人。他相信这是伊
莉莎白。可当他加快脚步,想赶到她跟前,然后和她一起穿过花园回房去时,她却慢慢
转过身,消失在黑暗的小径中。他莫名其妙,可又有些生伊莉莎白的气;不过,他怀疑
这是否就是她;他没勇气问伊莉莎白,是的,他甚至在回屋时没穿过花厅,生怕看见她
会从通花园的门走进来。

                                                依着妈妈的心愿
    几天以后的傍晚,全家人又跟往常这时候一样聚在花厅里。厅门大大敞开着,夕阳
已经沉落到湖对岸的树林后面,天马上就要黑了。
    大伙儿请求某因哈德,要他念一念今天下午刚从一位住在乡下的朋友那儿收到的几
首民歌。他于是走回房去,不一会儿就拿了个一页一页都像抄写得挺整洁的纸卷儿来。
    大伙儿坐到桌旁,伊莉莎白坐在莱因哈德身边。
    “咱们碰运气吧,”他说,“我自己都还没念过哩。”
    伊莉莎白打开了纸卷儿。“这儿有谱,”她说,“因此你得唱,莱因哈德。”
    莱因哈德一上来念了几首提罗儿山区的民谣,念着念着不时也哼出几节诙谐的曲调。
所有人的兴致都渐渐高了。
    “这些歌是谁作的呢,这样美?”伊莉莎白问。
    “哎,”埃利希说,“一听不就听出来了嘛,还不是小裁缝,小理发匠,以及诸如
此类的乐天的下等人。”
    莱因哈德却讲:“它们压根儿不是作的;它们自行生长,从空中掉下来,像游丝一
般飞过大地,飞到这儿,飞到那儿,成千上万个地方的人都在同时唱着它们。在这些歌
谣中我们能够找到我们自己的经历和痛苦,仿佛我们大家都参加了它们的编写似的。”
    他抽出另一页来念道: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①
    ①这首古老的民歌名为《修女》,讲一贫苦女子不能嫁给自己心爱的年轻伯爵,便
在修道院中度过终生。
    “我会这首歌!”伊莉莎白嚷起来。“唱吧,莱因哈德,我来和你。”接着,他们
便唱起来;这首歌的曲调是如此神奇,叫你简直不相信是出自人们的思想。伊莉莎白以
自己微带沙哑的女低音为莱因哈德的男高音伴唱。
    母亲坐在一旁起劲地做着针线。埃利希两手握在一起,凝神地听着。歌声住了,莱
因哈德默默地把歌词放到一边。--葛然间,从湖边传来一阵牛群的铃铛声,打破了黄昏
的寂静;大伙儿不由得侧耳细听,便听见一个牧童用清亮的嗓音唱道: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
    眼望着深深的谷底……
    莱因哈德莞尔一笑:
    “你们听见了吧?就是这么口口相传的啊。”
    “在这一带常常听见有人唱,”伊莉莎白说。
    “不错,”埃利希说,“是牧童卡斯帕尔;他赶着牛群回家来了。”
    他们还倾听了一会儿,直到铃销声消失在山丘上的农场背后。
    “这是些古老的音调,”莱因哈德说,“它们沉睡在密林深处;上帝知道是谁把它
们找出来的。”
    说罢,他又另外抽出一页。
    天色更加暗了;只在潮对岸的树梢上,还挂着一片泡沫状的红霞。莱因哈德展开纸,
伊莉莎白伸手按住纸的一头,也跟着看那歌词。只听莱因哈德念道;

    依着妈妈的心愿,
    我另选了位夫婿;
    从前所爱的一切,
    如今得统统忘记;
    我真不愿意!
    怪只怪我的妈妈,
    是她铸成了大错;
    从前的一身清白,
    如今只留下罪过。
    叫我怎奈何!
    用我的骄傲欢乐,
    换来了痛苦烦恼;
    唉,要是没出这事,
    唉,纵使乞食荒郊,
    也比今日好!

    念着念着,莱因哈德感觉那纸微微颤抖起来;他刚念完,伊莉莎白已轻轻推开身后
的椅子,一言未发便走到花园里去了。母亲的目光紧随着她。埃利希想要跟出去,丈母
娘却说:“伊莉莎白在外面有事。”这样就遮掩过去了。
    外边园子里和湖面上的暮色渐渐合拢,夜蛾子嗡嗡叫着从敞开的门前飞过,花草的
芳香一阵浓似一阵地灌进厅中;从湖上飘来一片蛙鸣,窗下的一只夜营放开了歌喉,花
园深处有另一只在与它应和;月亮也从树后探出脸来了。莱因哈德久久凝视着幽径间伊
莉莎白的倩影悄然隐去的地方;最后,他卷起稿纸,向在座的两位道了别,便穿过房子
来到湖边。
    树林静悄悄地立着,给湖面投下大片的阴影;湖心却洒着朦胧昏黄的月光。时不时
地,林中发出一点儿飒飒的颤动声;可这不是风,而是夏夜的嘘息。莱因哈德沿湖滨走
去,突然在离岸授一石远的湖面上,瞧见一朵白色的睡经。他顿时心血来潮,想到近旁
去仔细看看,便脱掉衣服,走进湖中。湖水很浅,锋利的水草和石块割痛了他的脚,他
老走不到可以游泳的深处。后来,他脚下突然一下踩空了,湖水扯着旋涡在他头上合拢
来;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浮出水面。他摆动手脚游了一圈,直到弄清入水的方向。很
快,他又发现那睡莲,见它孤孤单单地躺卧在巨大光滑的叶子中间。--他慢慢向前游去,
偶尔把手臂抬出了水面,往下滴落的水珠便在月光中闪闪发亮。可他觉得,在他和睡莲
之间的距离老是没变似的;回头看时,夜霭中的湖岸知更加朦朦胧胧。可他仍不罢休,
而是更加使劲儿地往前游去。终于,他游到了离睡莲很近的地方,可以辨清月光下的银
白色花瓣了。但与此同时,他却感到自己陷进了一面网中,确是光溜溜的草藤从湖底浮
起来,缠住了他赤裸的手脚。四顾茫茫一片黑水,身后又墓地听见一声鱼跃,他顿时感
到忐忑不安,便拚命扯掉缠在身上的水草,气喘吁吁地急急游回岸边。从岸边回头再看
那睡莲,见它仍和先前一样,远远地,孤独地,躺卧在黑黝黝的水面上。--他穿好衣服,
慢慢走回房去。在经过花厅时,发现埃利希和他岳母正在作明天出门去办事的准备。
    “这么晚您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太太大声问他。
    “我?”他应着。“我打算去看看睡莲;结果一无所获。”
    “这可又叫人莫名其妙了!”埃利希说,“你跟睡莲未必有一丁点儿关系吗?”
    “我曾经了解它,”莱因哈德回答,“可那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伊莉莎白
    第二天下午,莱因哈德和伊莉莎白一道去湖对面散步,一会儿穿过树林,一会儿走
在高高的伸入湖中的堤岸上。伊莉莎白受埃利希委托,在他和母亲外出期间陆莱因哈德
去观赏周围的美景,尤其是要让他从对岸看看庄园的气派。眼下他俩正从一处走到另一
处。伊莉莎白终于走累了,便坐在一棵枝叶婆娑的大树下;莱因哈德站在对面,背靠着
一根树干。这当儿,墓地从密林深处传来杜鹃的啼叫,莱因哈德心中猛然一惊:此情此
景当初不已有过吗?他望着她异样地笑了。“咱们去采草毒好吗?”他问。
    “还不到采草莓的时候,”她回答。
    “可这时候也离得不远了呀。”
    伊莉莎白摇摇头,缄默无言;随后她站起身,两人又继续漫步。她这么走在他身旁,
他的眼睛总一次又一次地转过来瞅着她;她的步态太轻盈啦,宛如被衣裙托负着往前飘
去似的,他情不自禁地常常落后一步,以便把她的美姿全部摄入眼帘。终于,他们走到
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上,眼前的视界变得十分开阔了。莱因哈德不停地采摘着地上生长
的野花,一次当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突然流露出剧烈的痛楚。
    “认识这种花吗?”他冷不了地问。
    伊莉莎白不解地望着他。“这是石南,过去我常常在林子里来它,”她回答。
    “我在家里有一个旧本子,”他说,“我曾经在里边写下各式各样的诗句;可我已
好久不再这样做啦。在这个本子中间,也夹着一朵石南花;不过只是朵已经枯萎了的花。
你知道又是谁把它送给我的吗?”
    她无声地点点头,眼睛却垂下去,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拿在手里的那朵野花。两人
就这么站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抬起眼来望他时,他发现她的两眼噙满泪水。
    “伊莉莎白,”他说,“在那一带青山后面,留下了咱们的青春。可如今它又在哪
儿呢?”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默默地,肩并肩地,向着湖边走去。空气变得闷热起来,西天
升起一片黑云。“雷雨快来了,”伊莉莎白说,同时加快步伐。莱因哈德不出声地点点
头;两人便沿着湖岸疾走,直到他们的船前。
    渡湖时,伊莉莎白把一只手抚在船舷上。莱因哈德一边划桨,一边偷看她;她的目
光却避开莱因哈德,茫然地望着远方。莱因哈德的视线于是滑下来,停在她那只手上;
这只苍白的小手,向他泄露了她的脸不肯告诉他的秘密。在这手上,他看见了隐痛造成
的轻微的抽搐;经常,在不眠的深夜,这样的抽搐惯常出现在抱着自己伤痛的心口的一
只纤纤素手上。--伊莉莎白感觉出他在看她的手,便慢慢地让手滑到了舷外的水中。
    回到在上,他们在住宅前看见一辆磨刀人的小车;一个披着满头黑色鬈发的汉子用
力踏动砂轮,嘴里哼着一支吉卜赛人的曲调;一只链子挂着的狗躺在一旁喘着粗气。门
廊上站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凄凄惶惶的神气,模样儿原本挺俊,她伸出她的手向伊
莉莎白讨钱。
    莱因哈德刚掏衣袋,伊莉莎白已抢在头里,急急忙忙把自己钱包中的一切全倒在了
讨饭姑娘摊开的手中,然后飞快转身走了;莱因哈德只听见她抽噎着,跑上楼去。
    他想上前拦住她,但一转念,停在了楼梯口。穷姑娘仍站在那里,手拿着布施的钱
发呆。
    “你还想要什么?”莱因哈德问。
    她猛一哆嗦,忙说:“不,什么也不要了。”说完就慢慢走出门去,只是脑袋仍转
过来,一双眼睛傻愣愣地望着他。他喊出一个名字,但姑娘已经听不见;她垂着头,双
臂抱在胸前,走过院子,下坡去了。

    死亡,唉,死亡
    将带给我以孤寂!

    一支古老的歌又在他耳中震响,他几乎停止了呼吸;一会儿以后,他便转身回房去。
    他坐下来工作,可是思想集中不起来。他努力了一个小时仍不成功,便走到楼下的
起居室里。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洒脱、阴凉的绿意;在伊莉莎白做针线的小儿上,
放着她下午戴过的那条红围巾。他拿起围巾来,心中顿觉一阵痛楚,又赶快把它放回去。
他心慌意乱,不觉走到湖边,解开小船,划着船到了对岸,把他刚才和伊莉莎白一块儿
走过的路全部重新走了一遍、等他再回家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碰见车夫;车
夫正牵着拉车的马上草地去,出门办事的两位刚刚到家。跨进走廊,他听见埃利希在花
厅中来回踱着。他没进厅去见埃利希,只在外边悄悄站了片刻,便轻脚轻手走上楼梯,
回房去了、他在房中靠窗的扶手椅中坐下来,极力想象自己是在听楼下园中紫杉篱间那
只夜写的鸣啭,实际听见的却只有自己的心跳。楼下所有的人都已安寝,夜也如流水般
逝去,只是他不觉得。--他这么坐了好几个钟头,临了儿,才站起来,把上身探出敞开
着的窗外。夜露在密叶间滴答着,夜营已停止歌唱。渐渐地,东方出现一片黄色的光晕,
驱开了夜空中的墨蓝;一股清风随之起来,吹拂着莱因哈德灼热的前额;就在这时,第
一只云雀欢叫着,跃上了太空。--莱因哈德猛地转身走到桌边,用手摸索铅笔。铅笔摸
到了,他便坐下去,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取过帽子和手杖,轻轻拉开房
门,留下那张字条,下楼去了。--屋子里还到处是一片朦胧昏暗;家里养的大猫在草褥
上伸着懒腰,莱因哈德下意识地伸过手去,猫便把自己的背耸起来。不过,外边院子里
的麻雀已在枝头嘁嘁喳喳叫开了,告诉大家,黑夜已经遁去。突然,他听见楼上一扇房
门开了,接着又有谁从楼梯上下来;他一抬头,伊莉莎白已站在面前。她一只手抚着莱
因哈德的胳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无半点声音。
    “你不会再来了,”她终于说,“我知道的,别骗我,你永远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会,”他说。她垂下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穿过走廊,到了门口再一
次转过身来。地呆若木鸣般站在原地,两眼失神地紧盯着他。他跨前一步,朝地伸出双
臂;但突然又猛一扭身,出门去了。--外面的世界已静卧在朗朗晨光中;挂在蜘蛛网里
的露珠给朝阳照着,晶莹闪亮。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赶去,那座宁静的庄园便渐渐落
在后面;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辽阔广大的世界。

                                                  老人
    月光不再照进玻璃窗,屋里暗起来了;可老人依旧坐在扶手椅中,手握着手,呆呆
地凝视着前方。渐渐地,在他眼前,那包围着他的黑暗化成了一个宽阔幽深的大湖,黑
黝黝的湖水一浪一浪向前涌去,越涌越低,越涌越远;在最远最远那道几乎为老人的目
力所不及的水波上,在一些很大很宽的叶子中间,孤零零地飘浮着一朵洁白的睡莲……
    房门开了,一道亮光射进屋中。“您来得正好,布里基特,”老人说,“请把灯放
在桌上吧。”
    随后,他把椅子也移到桌前,拿起一本摊开的书,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他年轻时就已
下过功夫的学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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